第一次课,沈遇带了三支笔和一沓草稿纸。
林星晚让他把最满意的一页证明拿出来,从第一行开始读给她听。沈遇读了。声音很小,但读得很准确。从“假设”到“定义”到“引理”,一行一行翻译成中文。读到第五行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里。符号是‘存在’。但中文里‘存在’有好几种用法。我不知道用哪个。”
“哪种存在?”
“数学里的存在。存在一个数满足某个条件。”
“那就写‘存在一个数满足条件’。你是写给数学家看的,他们看得懂。”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不够优雅。”
林星晚笑了。和陆砚当年说“高中的东西太无聊了”一模一样的语气。她摇了摇头。“先写清楚。再谈优雅。你连句子都写不通,优雅什么?”
沈遇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一句。写得很慢。写完之后看了一眼,又划掉。重写。林星晚看着他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和陆砚当年在草稿纸上写作文时一模一样。划掉。重写。划掉。重写。但她没有催他。她坐在旁边,偶尔提醒一句“这里可以加个逗号”或者“这句话太长了拆开”。
一个小时之后沈遇写完了第一段。三句话。他把纸推过来给林星晚看。她低头读了一遍。
“存在一个正整数n,满足以下条件。对于任意素数p,都有p小于n。且n不能被任何小于n的素数整除。”
“对吗?”
“句子是对的。但意思我不懂。数学家看得懂就行。”
沈遇看着那三句话。他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极轻的,像冰在解冻。和陆砚第一次在作文纸上写完一整段话时一模一样的弧度。
“这是第一次,”他说,“我把脑子里想的完整写出来了。”
“以后会更快。”
“嗯。”
那天沈遇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沓草稿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粉笔,放在那沓纸上。
“陆老师给我的。他说您喜欢收集。”
白色的。用了一半的。和陆砚口袋里那些一模一样。林星晚拿起那根粉笔。放在手心里,轻轻攥了一下。上面还有粉笔灰。干干的,涩涩的。
三个月之后,沈遇的论文初稿写完了。
他把打印稿拿给林星晚看。四十多页。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但每一页的脚注里都有完整的中文解释。是林星晚教他的。一句一句从符号翻译过来。
“陆老师看过了。”沈遇站在客厅里,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他说可以投了。”
“你自己觉得呢?”
“我觉得还差一点。”
“差什么?”
“差最后一段。致谢。我写不出来。”
林星晚看着他。“你谢谁?”
沈遇低下头。他的耳朵红了。“陆老师。您。还有——我妈。”
“你妈?”
“她在我十二岁那年走了。和陆老师他妈一样,病了。但她没住疗养院。她走了之后就没回来过。我跟着我爸。我爸是工人,不懂数学。我写数学的时候,他就会说‘别搞那些没用的’。”
沈遇的声音很平。但林星晚听出了那层平底下是什么。和陆砚说“她不认识我了”时一模一样。十二岁。比陆砚还早。一个人在没有人看得懂的世界里写数学。写了多少年,才遇到一个说“你草稿纸上的东西我看过了”的人。
“写吧。”林星晚说,“写你真正想写的。不用管学术规范。”
沈遇坐在沙发上。拿起笔。在那沓打印稿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没有给林星晚看,直接装进信封封好了。
“我明天去寄。”
“好。”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林老师。”
“明天来吃饭。陆老师说给你饯行。”
“好。”
门关上了。林星晚站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沓草稿纸和一根粉笔头。她把粉笔头拿起来,走进卧室。书桌角上那个小铁盒已经满了。白色的,彩色的,红色的。攒了一年多。她把沈遇的那根白色的放进去。刚好塞满。盖子合上。
陆砚回来的时候看见了。他拿起铁盒摇了摇,里面粉笔头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回原位。
“满了。”他说。
“嗯。”
“换个大盒子?”
“不换。满了就满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稳。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今天带回来的两根粉笔头。一根白的,一根蓝的。他攥在手里,没有往铁盒里放。
“这两根先留着。”他说。
“为什么?”
“沈遇那篇论文,如果发了,我就把这两根放进新盒子。第一根。”
“另一根呢?”
“等你写的书出了。放第二根。”
林星晚看着他。书桌角上那个铁盒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旧旧的金属色。里面装着五百多天的粉笔灰和两个人的痕迹。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铁盒。空的,干净的。放在旧铁盒旁边。
“新盒子。”她说,“先放着。”
陆砚把两根粉笔头放进新盒子里。一根白的,一根蓝的。新盒子太空了,两根粉笔头躺在角落里。但盒子已经在了。等着被填满。
和所有开始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