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闭解除后的第二天下午,主卧窗外的灰雀扑棱着翅膀掠过橡木树梢。
加文照例端着沉甸甸的木质漆盘跨进门槛,盘里的铜碗盛着墨绿药膏,旁边规矩码着两卷白棉布与一柄牛角小刮匙。
布拉尔半褪着浅灰亚麻衬衣,赤着肩膀趴在床褥正中,背脊上结了硬痂的十二道鞭痕纵横交错,边缘泛着伤口初愈后的淡粉色。
加文把漆盘轻搁在床边圆几上,两只手掌在腰间围裙狠狠擦了擦,才伸手挖出一大块微烫的草药膏。
粗糙手掌在掌心合拢揉搓了几轮,待草药膏化开变得温软细腻,才小心翼翼贴上青年微凉的肩胛。
加文的动作放得极轻,生怕碰碎新结的痂痕,手掌下移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遭。
布拉尔侧脸贴着鹅绒枕套,白发散乱搭在眼睑上方,右手食指指甲不着痕迹的轻轻掐着拇指内侧的软肉。
他借着背上传来推揉的空隙,左臂慢吞吞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指尖夹着一只空置的扁圆药膏瓷瓶。
那只瓷瓶的泛黄标签早就被他揭下重贴过,封口蜡印里头严严实实封着两样物件:
他早先在小茶水间从玻璃杯身拓印下来的埃艾蒙德指纹薄膜,底端还塞着一张密密麻麻抄录着芯片参数的窄纸条。
布拉尔把冰凉的瓷瓶稳稳塞进年轻男仆的掌心里。
“加文,这瓶药膏用完了麻烦你帮帮我,把这个药瓶扔到后院废料桶里好吗?别让卢卡斯看见。”
布拉尔语气里带着一点为难和恳求:“先生不喜欢我屋里堆这些空瓶子。”
加文看了一眼青年苍白的侧脸,什么都没问,只是点点头把药瓶揣进围裙兜里。
“谢谢你,加文,你真好。”
布拉尔侧转过脖颈,迎上男仆躲闪的视线,眉眼弯弯,朝着对方嫣然一笑。
加文身形猛地顿在原地,脑子里瞬间只剩下第一个念头是觉得眼前的布拉尔笑的真好看。
白皙细腻的脸颊,五官精致,眉眼弯弯朝人笑的时候,像是一轮小月牙。
“先生客气了。”加文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因为刚刚直视布拉尔的举动而羞涩不安。
布拉尔看着加文的样子若有所察,笑容越发甜美纯真:
“加文,你叫我布拉尔就好,我们年纪差不多,你又这样帮我的忙。我真的很感谢你。”
加文笑得更加难为情了,连耳垂也渐渐染上淡粉,手指局促地捏着衣角道:
“那我……以后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喊你名字。布拉尔。”
布拉尔轻轻应了声:“好。”
布拉尔半阖着眼睑,瞧着加文的视线偷偷黏在自己尚未套上衣衫的光滑背脊上,心里有点得意,他没想到这个加文居然这么好说话,在他的计划里,自己还要多费些功夫呢。
如今倒好,他既然对自己有点意思,用着当然也就更加放心顺手。
加文恋恋不舍收回目光,收拾起铜碗与刮匙,后退了半步轻声交代:
“那……布拉尔你就先休息吧,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随时叫我。”
布拉尔脸上噙着柔和的笑意,语调柔若无骨:“好的,谢谢你。”
直到沉重的木门合拢咬合,门轴落栓后布拉尔才才轻舒一口气,闭上双眼伏在了褥子里休息。
布拉尔半梦半醒时想要是加文真的按他说的做了,那么文森特此时应该就可以拿到成品卡了,这样离计划成功又进了一大步。
也不枉他挨了艾蒙德这条疯狗的一顿鞭子来放松对方的神经。
傍晚时分后院的柴房响起规律劈柴声,加文挥动斧头劈开最后两截硬松木,将那只空药瓶混在一堆零碎木屑与树皮当中,整桶倒进了后院废料铁桶。
入夜后,常年在庄园外围转悠的收废料货车准点靠在围墙夹道,文森特手底下的人麻利拖走废料桶,空药瓶悄无声息落进了黑市的大网。
文森特在昏暗地下作坊里数出厚厚一叠旧钞,砸在压码机师傅的工作台上,齿轮联动轴疯狂转动半个小时后,一张带着完整编码与指纹磁条的成品仿制卡滚落在托盘里。
这几日艾蒙德几乎是早出晚归,每天天不亮,布拉尔的卧室就会被人推开。
因为布拉尔这几日养伤,艾蒙德才没有在他这里歇息,布拉尔乐得清静,他可不想身上带伤去伺候人。
万一自己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触怒了艾蒙德,对方那个疯子再赏他一顿鞭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布拉尔因为逃命的老本行,早就醒了,但他故意躺着不动,继续平稳的起伏着呼吸,装出一副睡得深沉的模样。
布拉尔也好奇艾蒙德这个时间来找他做什么,万一对方是和以前一样来找自己疏解情欲的话,这两天他可没把握,会在对方把东西塞进嘴里时,不下口去狠狠咬上一口呢。
艾蒙德轻轻阖上门,来到布拉尔床边。
他听劳拉说这几日,布拉尔几乎很少出门。
劳拉叹气道:“布拉尔先生……可能是因为伤口太疼了,这几日几乎都待在房间里。”
劳拉在说这话的时候神色很复杂,她作为庄园里的老人,是从小看着艾蒙德长大的,所以在这个压抑的庄园里,她是很希望有人能够和艾蒙德这个孩子好好过日子的。
最开始布拉尔来的时候,劳拉总是喜欢偷偷打量这个看起来身形精瘦的青年。
艾蒙德这个孩子没有接受过正常的家庭教育,她很害怕没过几日布拉尔就会被艾蒙德丢出去,或者干脆杀掉。
但几周过去了,布拉尔还是活的好好的,除开最开始被禁止出房间,后面艾蒙德就允许他在庄园活动了。
劳拉觉得布拉尔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孩子,很懂礼仪,待人接物都是笑盈盈的。
她看着真心喜欢布拉尔,她也真真切切感受到自从布拉尔来到庄园后,艾蒙德身上的变化,虽然他还是冷冰冰的样子,可就是感觉有什么不同了,或者说是多了一点“人味儿”。
毕竟庄园里因为有布拉尔在,艾蒙德都会提前回来吃晚餐了。
“我知道了,辛苦您多加照顾。”艾蒙德听了劳拉的话,微微颔首致意。
“先生客气了。”劳拉心里叹口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劳拉心里清楚自己和儿子加文之所以能够在艾蒙德夫妇离开后继续在庄园里做工,除了艾蒙德念及多年旧情外,更重要的一点是自己嘴严、不多管闲事。
艾蒙德当然能够看出劳拉的欲言又止,他知道因为他罚的那顿鞭子,布拉尔好几日没能够下床。
依然他当时已经收着力道了,但他显然想错了,布拉尔可不是和他同样皮糙肉厚的,即使他收着劲儿,但那对于细皮嫩肉的布拉尔来说,可还是算的上一顿酷刑。
好在家庭医生来看过了,说是布拉尔的伤不重,没伤着骨头,就是需要静养几日。
所以他这几日才没来找布拉尔。
艾蒙德走进床榻,青年的半张脸被松软的被子微微掩盖住,纤长浓密的睫毛正阖着,胸膛起伏规律,俨然还在睡梦之中。
艾蒙德克伸手在那白洁如同水煮蛋的脸颊上轻轻拂过,就看见青年的睫毛像是感受到他的动作,不安的颤动两下,才重归平静。
艾蒙德想起那日他罚布拉尔的情景:
“布拉尔,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布拉尔居然藏了把餐刀时,内心是很生气的,甚至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明的情绪。
所以他故意用鞋尖抬起对方的下巴,看着对方在他眼眶泛红,泪水在下垂的眼尾处打转,两肩也跟着颤抖个不停的向他求饶时,他竟然说不出究竟是愤怒多一点,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多一点。
但不能不罚布拉尔,如果不罚他,有了这次就会有下次,他虽然喜欢这个床榻上的金丝雀,可也不希望对方变成自己威胁自己生命安全的隐患。
艾蒙德有时候也很好奇,自己究竟是不想布拉尔那么做呢,还是不允许布拉尔那么做,或者两者都有。
艾蒙德暂时没有想明白,也不想想明白,坐到他这个位置的人不用想的很明白。
他想要的东西都会是属于他的,这就够了。
他的手心下是这张他喜欢的脸,对方的脸上会出现他喜欢的表情,他的整个人都是自己的。
艾蒙德俯下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然后收尽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利落的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门被关上后,布拉尔睁开了眼睛,第一次迷茫的眨了眨眼睛,伸出手抚摸上额头,刚才那温热的触感……
“算了,也不知道艾蒙德这疯子在想什么。”
布拉尔哼哼两声,裹着被子又美美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