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去店里办交接那天,是下午。
“想好了?”老板问。
“嗯。”
老板从抽屉里数了几张,扣掉预支的部分,剩下的推过来:“工资给你结到上周。”
周逸看了一眼那几张纸币,没接。
“预支的钱还没还完,这些就当还了。”
老板看了他一会儿,没多问,把钱收了回去。周逸从吧台后面出来,拎起地上的背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吧台上那排倒扣的杯子,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拿剩下的钱补交了上个月欠下的房租,转完账,卡里的余额小得几乎不需要看第二遍。下个月的租期马上就到,可他连每天吃饭的钱都紧巴巴的,更别提续租。他坐在床边翻出通讯录,拨了好友陈默的号码。
当时还是凌晨,陈默闭着眼接了电话,又闭着眼答应了周逸的请求。
陈默住老城区,一栋旧楼,六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杂物,墙皮剥落了一大片,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周逸拎着背包爬上去,敲了门。
陈默开门,穿着拖鞋和旧T恤,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周逸一眼,侧身让他进来。
“就一张折叠床,凑合睡。”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电视、茶几、一张吃饭的桌子,角落里支着一张折叠床,上面扔了条毯子。周逸把背包放上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谢了。”
“别客气。”陈默去厨房接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
周逸接过杯子,点了点头。
那晚他们在客厅吃外卖,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陈默偶尔刷手机,翻到什么就笑一声。周逸坐在旁边,握着那杯凉了的水,没怎么说话。
陈默没问他为什么从酒吧辞了,没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知道周逸不想说,也就不问。
第二天,陈默帮他找了个活。
餐馆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做家常菜,中午和晚上各一波客人。老板娘四十来岁,胖,嗓门大,看了周逸一眼,问:“干过吗?”
“干过。”
“端盘子,收拾桌子,洗碗,什么都要干。”
“行。”
工钱压得低,一个月三千,管一顿饭。周逸没还价,当天就留下来干了。
中午高峰的时候他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来穿去,后背汗湿了一大片。晚上收工,手指头被洗洁精泡得发白,指节酸得打不了弯。回到陈默那里已经快十一点,折叠床摊开,人往上一躺,什么都不想动。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钱还是不够,餐馆的工钱要月底才结,他手里那点零钱撑不了那么久。信用卡的短信又来了,他看了一眼就划掉了,手机里又传来医院的消息,姑姑住院的费用也要交了。
那天晚上收工早了一点,他回到陈默那儿,坐在客厅里发呆。陈默从外面回来,手里提了袋烧烤,往桌上一扔,坐下来开了一罐啤酒。
“餐馆的活怎么样?”
“还行。”
陈默吃了几串,忽然说:“有个地方也招人。”
周逸没抬头。
“叫浮光,听过吗?市中心的会所。”
周逸的手指停了一下。
陈默嚼着串,语气很随意:“服务员,工资比餐馆翻三倍,小费另算。”
周逸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会所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小费另算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听完了。
“不太正经,”陈默补了一句,“你自己掂量。缺钱的话可以去看看。”
说完他就不再提了,低头喝酒吃串。电视开着,放的是一档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周逸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罐没开的啤酒,凉气透过罐壁渗进掌心里。
那晚他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还是没睡着。
第二天傍晚,他站在那栋写字楼下面。
楼不高,十几层,顶层的窗户亮着暗色的光,楼下有个不大不小的入口,有人进出,穿得都不差,周逸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扇门开开合合,站了很久。
他攥着陈默给他写的地址,纸已经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角。
最后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塞回兜里,过了马路。
电梯上到顶层,门一开,灯光暗了下来,音乐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又慢又闷,空气里有香水、酒精、还有一点点烟味,他扫了一眼,卡座围成半圆的弧,人坐在里面,看不真切。
领班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精瘦,眼神很利,他把周逸从头打量到脚,问:“新来的?”
“陈默介绍的。”
“叫什么?”
周逸顿了一下。
“韩以。”
领班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从旁边拿了件黑衬衫扔给他。
“换了衣服,去后面找芳姐,她带你。”
周逸接过衬衫,往后面走。走廊灯光很暗,两侧是包间的门,有的关着,有的半掩,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黑衬衫,料子很薄,领口开得比他习惯的要低。
他在更衣室换好衣服,对着那面起了雾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
衬衫很合身,像量身定做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的灯忽明忽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甜得发腻。
他推门出去时,芳姐已经在吧台旁边等着了,三十来岁,妆化得浓,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扔过来一句话:“跟着我,别乱走。”
第一晚,周逸只做了三件事:端酒、收杯子、站在卡座旁边听人说话。
场子里的客人形形色色,周逸端着托盘在暗光里穿来穿去,像一条影子。芳姐教他眼睛要活,看到杯子空了过去收,看到客人招手赶紧过去,别等人叫第二遍。
有个中年男人拉着他喝了三杯,周逸没拒绝,笑得嘴角发僵。那人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说“小伙子不错”,然后塞了几张钱在他衬衫口袋里,周逸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去下一桌。
日子就这么过,白天在餐馆端盘子,晚上在会所端酒。
两套黑衣服换来换去,白天那件沾着油烟味,晚上这件浸着香水气,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躺下就着,闹钟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沉。
钱确实比餐馆多,芳姐发小费的时候不记账,直接塞现金,有时候一晚上抵餐馆半个月。
周逸把这些钱分成两份,一份打给医院,一份留着日常开销。他不敢一次性给姑姑打太多,怕她问,每次只打够当月的药费,附一句“工资发了,不用担心”。
在浮光干完一周后,芳姐让他去包间里送酒,包间比大厅更暗,沙发围成半圈,桌上摆着果盘和酒。
里面坐着四五个客人,其中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靠在正中间,旁边坐了两个年轻的陪酒。周逸把酒放下就要走,那男人忽然叫住他:“新来的?”
周逸站住,点头。
“过来坐。”
周逸看了芳姐一眼,芳姐在门口点了下头,周逸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那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问了句“多大了”,周逸说二十四,男人笑了,说看着更小。手搭过来的时候周逸没动,忍住了。
晚上回到家,陈默还没睡,坐在客厅里抽烟。周逸把背包扔在地上,坐在折叠床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陈默抽完一根烟,说:“干不下去就换。”
周逸说:“能忍。”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
第二天周逸刚换好衣服从更衣室出来,芳姐就把他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今晚有包场,大客户,你机灵点,别出错。”
周逸点头。
“人马上到,你跟我去门口迎一下。”
周逸跟着芳姐往门口走,心里没什么波动。包场他见过几次,无非是排场大一点,客人难伺候一点。他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等着电梯门打开。
叮的一声。
电梯门开了,先出来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然后是另一个,再然后——
深色外套,黑衬衫,肩线笔直。
傅惊寒从电梯里走出来,旁边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小。他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神色淡淡的,像只是跟着来坐坐。
周逸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退到芳姐身后,傅惊寒的目光扫过门口,没在他身上停留,径直走了进去,旁边的人跟他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
“韩以,愣着干嘛?”芳姐回头瞪了他一眼,“跟上。”
周逸硬着头皮跟在后面进了场子,领班已经把最好的那个大卡座收拾出来了,沙发围成一大圈,桌上摆好了酒和果盘,傅惊寒那行人坐下来,周逸和其他几个服务员站在边上等着。
他站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
可芳姐偏偏点了他的名:“韩以,你过来,给客人倒酒。”
周逸走过去,拿起酒瓶。他站的位置刚好在傅惊寒斜对面,低头倒酒的时候,能看见他放在膝上的手,修长,骨节分明。他不敢抬头,倒完酒转身就走。
回到备餐区后面,他刚松了口气,张总来了。
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今天穿了件暗红衬衫,带着两个人,径直往包场那桌走,他显然是冲着傅惊寒他们来的,走过去跟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握手寒暄,然后目光在场子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备餐区方向。
周逸心里一沉。
果然,张总朝他招了招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韩以,过来。”
周逸没动。
芳姐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张总叫你,去啊。”
他走过去,站在张总旁边,张总笑着跟旁边的人介绍:“这小伙子不错,上次陪我喝了不少。”
说着手就搭上了周逸的肩膀,往下滑了滑,搭在了腰侧。
周逸整个人绷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