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5,189 字

  裴行知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方知槿退后半步,耳根烧得通红,可她偏着头,用那种又倔又软的声调说了一句:

  “下次再发烧,你就直接来敲我门,再躲着我,我就......”

  裴行知看着她就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很不给面子的笑了,精神域里赤树的枝条在这一瞬间猛地舒展开来,那些缩了好几天的卷曲和干枯像被雨水淋过一样一寸一寸地舒展开。白鹿蹲在精神域深处,仰头看着那棵终于重新伸展的赤树,用鹿角轻轻碰了一下垂下来的枝条尖。

  当天夜里方知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纸鹤和纸鹿和裴行知写的所有纸条都从抽屉里翻出来,一张一张重新看过去,叠好又收起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第二日,铁岭城北的旧学堂里,李云铮坐在那张拼凑的长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刚收到的信函,信函上用日文写着:

  近藤次郎亲启,

  落款是奉天联合学堂筹办处。

  他把信函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塞进袖袋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的天幕上划出几道干涩的线条,远处银冈书院青灰色的屋顶在一排矮房之间露出一个尖角,檐角上的积雪在薄薄的日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李云铮的目光落在那片屋顶上,很久没有移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中指上那枚旧银戒,那枚戒指是他十四岁那年离开银冈书院去北平求学时,方知槿的父亲方砚山送给他的。

  “云铮,这枚戒指是郝浴公当年留下的旧物,你戴着它,别忘了我们银冈书院的文气。”

  他当时握着那枚戒指站了很久,方砚山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念书,将来回来替书院做些事,他确实回来了,可那枚戒指底下藏着的路,和方砚山当年期望的已经完全不同了。

  在北平政法学堂的三年,他跟着先生们研读西方教育制度,写过十几万字的论文,论述旧式书院如何改制为新式学堂,可越读下去他越觉得窒息,这些古旧的文脉传承已经不适用现在的新社会了,他曾经试图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呼吁改革,可那些文字就像水滴落进滚烫的铁水里,连一丝白气都没冒出来。

  后来近藤次郎的人找上了他,他说:

  “李先生在北平念了这么多书,可你看铁岭那些孩子,念的还是你十年前念的那几本《三字经》,十年过去了,你做了什么改变了吗?”

  他那时候确实什么都没做成,银冈书院还是方知槿在死撑,铁岭的教育格局没有任何变化,那些穷孩子冬天照旧穿着露脚趾的鞋蹲在学堂门口听课,他开始觉得,与其守着这具旧袍子一起腐烂,不如把它拆了重新织一件新的,哪怕那件新袍子是日瀛人给的料子,至少能让孩子们先穿上。

  可他没想到这件新袍子会织成一张网,把他缠得越挣越紧,方知槿查学田账目的时候他往奉天档案馆调过原件,他知道方敬儒那三百四十亩学田的底细,那批地确实是被方敬儒私吞的,可他没有告诉她的是那批地在方敬儒手里转了一圈后,经由周曼青的女子学堂洗过一道,最终流进了近藤商社的地产库里。他隐瞒了最后那一环,因为如果方知槿查到底,她就会顺藤摸瓜摸到近藤商社在铁岭的整条地产线。

  而他需要那条线留着,留着作为他谈判的筹码,他要做的不是推倒银冈书院,而是在旧屋架上改建一个新学堂。他必须把方知槿从那个旧架上拉下来,让她明白守着故纸堆救不了这些孩子。

  可他一想到方知槿那双眼睛里对他的失望,那枚银戒就在他指腹下烙出一道细密的灼痛感。

  那天傍晚方知槿正在斋长室里批最后几本作业,门被推开了,李云铮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旧藤箱,箱盖敞开一道缝,露出里面一摞泛黄的书脊,他走进来把藤箱放在桌案旁边。

  “阿槿,我今天来,是把奉天档案馆借出来的那些原件还给你。”

  方知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着他,李云铮嘴角那道被裴行知打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留下一道浅棕色的细痕,他面上还是那副温润的笑,可方知槿总觉得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流动。

  “原件在我手里留了这些天,我没有改过上面的任何一个字。那三百四十亩地的流转路径,你大伯母截留学田租子的事,还有周曼青经手的那笔教材账目,原件上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云铮从藤箱里抽出一只牛皮纸袋放在她桌面上,

  “这些原件今天起归你保管,你怎么处理都行。”

  方知槿没有打开那只纸袋,她看着李云铮:

  “师兄,你把这些还给我,是不是有别的事要说?”

  李云铮在桌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窗外天色暗了大半,屋檐下的灯笼还没点,室内只有方知槿桌案上一盏煤油灯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明明暗暗。

  “阿槿,我想了很久,近藤那个人从来不白给人东西,他当初找上我,说要资助我推行教育改良,我那时候以为他至少有一半是真的想做事。可后来我发现他每给我一笔钱、每替我铺一条路,都在往我身上缠一条线。我查过他在奉天的往来账户,他在用银冈书院的名义往外运日文教材,那些教材表面印的是文化推广,实际上附页里夹着整版的政治宣传册,这些你是不是也知道?”

  方知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李云铮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查到的这些,不能拿出来说,因为那些宣传册用的一整套印刷版式,是我当年经手替他采购的机器。”

  方知槿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替他买了机器?”

  “我当时以为那是印普通教材的机器。”

  李云铮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噙着一丝苦笑,

  “他骗了我,可我已经被那条线缠住了,阿槿,我今天把这些原件还给你,是想告诉你,我走了一条错路,可我现在想回头,但我要你帮我一件事。”

  方知槿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很久:

  “什么事?”

  “近藤最近在策划一个计划,他要以联合办学的名义,把铁岭周边十二个县镇的书院统一纳入日式的教学框架里。银冈书院是十二家书院里最大的一间,只要你站出来牵头,其他十一家就会跟着走。可如果你拒绝,近藤就会用你的名义强行推行,我知道他手里有一份你当年在书院读书时写的论兴办女学之必要,他会把那篇论文掐头去尾,把女学两个字改成日式教育,然后以银冈书院斋长的名义公开发表。”

  方知槿的指尖在桌沿上猛地掐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十四五岁时确实写过一篇论兴办女学之必要的文章,当时印了几十份在铁岭女眷圈子里传阅,如果被近藤掐头去尾断章取义地发表出来,整个铁岭都会认为银冈书院斋长公开支持日式教育,到时候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那份旧稿现在在哪?”

  “在我手里。”

  李云铮从袖中抽出一只薄薄的信封放在桌面上,

  “我替你把它拿回来了,近藤不知道我截了这份稿子,他以为还在他的密柜里。”

  方知槿看着那只信封,又抬眼看着李云铮,她忽然觉得很难用信任或者怀疑来衡量眼前这个人了,他替她拿了学田的原件回来,又替她截回了那份要命的旧稿,可他也是替近藤采购印刷机器的人,也是把她推进醉翁楼对联陷阱的人。

  他对她好,也利用她,他在回头和沉沦之间反复挣扎。

  “师兄,你今天把这些东西还给我,想要什么?”

  李云铮站起来,走到窗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粒扑在窗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我想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管银冈书院以后变成什么样子,你要让那些孩子继续念书。你收留他们、教他们识字、给他们一口热饭吃,这些事你做得到,可我做不到,因为我走上了一条没法回头就看见光的路。”

  方知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之前他们还在银冈书院一起念书的时光,那时候他摸着戒指,信誓旦旦的看着他,可现在......

  “师兄,那枚银戒还在你手上吗?”

  李云铮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他抬手摸了摸左手中指上那枚旧银戒,没有转过身来:

  “还在。”

  “那就别摘下来。”

  方知槿把桌面上的牛皮纸袋和信封收进暗格里,

  “郝浴公的旧物,戴着它,走错路的时候至少能摸到一点从前的方向。”

  李云铮站在窗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来,朝方知槿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阿槿,保重。”

  方知槿看着他走出斋长室的门,脚步声在青砖廊下渐行渐远。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只牛皮纸袋和信封,把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旧稿确是她当年的字迹。她把旧稿折好放回信封,和父亲的檀木匣子、祖父的铜印章锁进了同一个暗格里。

  当天夜里,西厢房的灯亮到很晚。裴行知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铁岭周边地形图,地图上近藤商社在城西和城南的据点都被用红笔圈了出来。周栩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奉天送到的密报。

  “少帅,近藤那边最近来了一个新面孔,据说是从东琼帝国大学调过来的特派研究员,专门研究灵体结构学,代号蜘蛛。来铁岭的第三天,她就见了近藤次郎三次,而且她最近一直在让人收集夫人的日常活动轨迹和灵体检测数据。”

  裴行知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

  “蜘蛛?”

  “真名小川和子,对外身份是日方文化交流专员,但据奉天那边传来的消息,她在东琼帝国大学的实验室里已经成功进行过两次灵体剥离实验,用的样本都是捕获的向导。”

  裴行知攥着笔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墨渍。他把笔放下,从桌案抽屉里取出那只装着方知槿第一次灵体活性检测数据碎片的铁皮盒子,盒底还残留着几缕淡金色的光点。

  “她如果接触了夫人的灵体数据,下一步会怎么做?”

  “按近藤的行事风格,他不会让蜘蛛直接接触夫人,他只会让蜘蛛在暗中做适配实验的数据运算,等算法跑通了再动手。而且,我最近截获了一份近藤发往奉天的密电,密电里提了一句'银冈书院斋长尚未完成适配,需外部刺激加速灵体觉醒。”

  裴行知把铁皮盒子锁回抽屉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他望着东厢房那边还亮着的一线暖光,声音沉下来:

  “近藤要用外部压力逼她的灵体自发觉醒,他要让她自己破开那道屏障,比他从外面撬省力得多,也更干净。”

  周栩压低了声音:

  “那我们怎么办?”

  “什么都不做,他在用阳谋,逼我出手,只要我替她挡这一下,他就会认定我才是她灵体觉醒的核心触发条件。到时候他会用我做饵,把她彻底钓死在这张网里。”

  “可是少帅,夫人她......”

  “她只能自己扛,从她选择这条路的开始就要做好有这一天的准备。”

  裴行知转过身来,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可周栩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她在近藤眼皮底下撑了那些天没崩溃,她的白鹿灵体比她表现出来的更硬,我现在要做的是在暗处替她把那些外部刺激的力度压住,不让近藤一次加码加得太猛,其他的让她自己来。”

  周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合上之后,裴行知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东厢房那线暖光,精神域里赤树的枝条正悄无声息地从窗缝里探出去,搭在东厢房窗台底下那只竹编糖筐的边沿上,像一只虚虚拢着的手。

  方知槿正坐在东厢房里拆一只新的纸折小鸟,忽然感觉到心口那处天命烙印温温地暖了一下,像有人隔着半座院子轻轻碰了碰她的精神域屏障。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纸折小鸟,鸟翅膀上画着一道极细的波浪线,月光落在波浪线上,像活过来一样微微颤动。

  她把小鸟放在窗台上,雪蹄从旁边凑过来用鼻子嗅了嗅,然后转头朝西厢房的方向喵了一声。

  腊月廿八,铁岭城西的旧书院巷里,教育局的封条终于从银冈书院的大门上被揭了下来,可揭封条的人是换了便装的周栩,他趁夜把封条撕了带回去复命,第二天一早又让两个面生的巡警在门口转了一圈,做出一副正在核查的样子,既不让日方觉得银冈书院彻底解封了,也不让方知槿的面子彻底落在地上。

  方知槿站在斋长室的窗前看着大门外那两个晃晃悠悠的巡警,心里大致有数了,裴行知这是在给她留一口喘气的余地,可这口气喘不了太久,近藤的人迟早会发现封条被动过手脚。

  更让她头疼的是,那十三个被救出来的孩子如今无处可去。他们在商社的地下室里关了几天,出来时个个面黄肌瘦,有几个还发着低烧。方知槿把他们暂时安置在书院后院的旧厢房里,铺了稻草褥子、熬了姜汤,用自己那点私房钱去南街买了半袋米和两斤咸菜,可这点东西撑不了几天。

  二狗的母亲那天傍晚又来了书院一趟,手里拎着一只粗布口袋,口袋里装了十几个红薯和一小罐猪油,她把东西放在斋长室门口就走了,没有进门,只是托人带了句话:

  “斋长,这些给那几个孩子吃吧,我家的二狗还想回来上学。”

  方知槿站在那里看了许久,最后还是把红薯收进厨房,猪油罐搁在灶台上,然后去后院把那十三个孩子叫起来吃饭,最大的那个孩子十四五岁,瘦得像根柴棍,蹲在灶台旁边帮她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黑亮亮的。

  “斋长,我们以后还能留在这儿吗?”

  方知槿往锅里下了半把米,搅了搅:

  “能。”

  “那以后还会有封条吗?”

  方知槿把锅盖盖上,蹲下来平视着那个孩子的眼睛:

  “就算有,我也再揭一次。”

  那孩子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方知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站起来走到后院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近藤要借她的名义铺日式教育的路,李云铮要借她的名义搞改革改制,教育局的人盯着她的账目,商会的眼睛盯着她的地皮,她像一棵立在十字路口的老树,四面八方都有人伸手来掰她的枝桠。

  可她不能倒,倒了她身后那十三个孩子、二狗那样的几十个穷学生,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等着看银冈书院什么时候彻底关门的家长,全都得散。

  当天夜里方知槿坐在书案前写了一份新的书院运行方案,她把从赵德才账目里追溯出来的那几笔被她大伯母截留的租子重新做了规划,打算用这些钱先撑过年前这阵子,她在方案末尾写了一段话:

  “银冈书院自郝浴公创办以来,二百余年历经数代变迁,从未因外压而辍学停教。今战乱未平,家国多难,书院不为政治所用,不为外来所役,只求守住三尺讲台、一盏灯、一口热饭。方知槿谨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