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骨血

来自 我哥是深渊·BWV1080·4,999 字

陆凛的伤,养了四个月。那份去上海的调令没有人再提,也没有人撤回,就那么着,等他伤愈。明薇本来是要一道去的可查出来怀的是双胎,陆家周家两长辈难得口径一致,硬是把她按在了广州养胎。登机那天,明薇的肚子还不显,她送他到安检口,说,孩子出生的时候,你可得回来。

他说,一定。

他确实赶回来了。从上海的会上直奔机场,落地连衬衫都没来得及换。

产房那道死沉死沉的玻璃门,到底没能彻底隔绝里面传来的动静。双胞胎几乎是扯着嗓子同时哭出来的,哭声亮得扎耳。

陆凛一动不动僵在原处,耳朵眼里一阵嗡鸣。

护士推开门满脸堆笑地向他报喜:“大喜啊,母子平安,两位小少爷!”

他脸上木木的,做不出表情,只机械地点了点头,嘴角朝两边扯了扯,眼眶先红了一圈。他狠狠揉了下眼角,那声“谢谢”在嗓子眼里卡得发紧。

VIP会客间里很快就被各路人马送来的花篮和高档果品塞得水泄不通,族里长辈闻风而动,皮鞋踩在走廊上的动静和道贺声此起彼伏。

周明薇躺在病床上,几缕汗湿的头发黏在额头上,脸色白得像纸。见陆凛推门进来,她勉强撑起个没什么力气的笑。

陆凛大步走过去,半跪在床边,把整张脸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他的肩膀在发抖有初为人父的慌乱,也有他说不清的东西,像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条能钉住正常人生的锚。

护士把双胞胎用婴儿车推了进来。两个刚离了母腹的嫩芽并排躺着,身上的皮肤皱巴巴地叠在一起,稀疏的软发塌塌地贴着头皮,小嘴时不时像鱼一样嘬动两下。周明薇把其中一个抱进怀里,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托着孩子软绵绵的后颈,抬眼看他。

陆凛把手伸出去,掌心里全是汗,指尖颤了颤,又猛地缩了回来。直到护士在旁边看不下去,搭了把手,他才颤巍巍地托起那个个头更小、从落地起就格外安静的弟弟。

太轻了。隔着厚实的襁褓,弟弟在他掌心里轻得像团没分量的棉花,可那股属于活人的、微弱的小小体温顺着布料一丝丝进了他的手心。陆凛低头盯着这张皱巴巴的小脸,只觉得心脏被人用钝器豁开了一道口子,疼得发紧,却有股陌生的热流从裂缝里涌出来。

终于摸到正常的实体——有重量,有温度,有哭声,把他从黑丝绒窗帘后面拽出来,回这个亮堂堂的人间。

陆尧是在三天后露面的。

他来的时候,医院楼下停了三辆黑沉沉的越野车。司机开道,往病房里搬了三个沉甸甸的箱子——顶级花胶和纯正阿胶用锦盒封着,另有一整箱市面上点名要预定的进口奶粉。压在最上面的是两套足金的长命锁,那金锁片砸得足有婴儿手掌那么大,背面錾刻“长命百岁”,正面各嵌了一颗成色极好的翡翠平安扣。红纸封着的现金支票就那么明晃晃地塞在婴儿襁褓边上,金额那一栏被折了过去,看不清数字。

周明薇的母亲伸手去接那份重礼时,指尖抖得不成样子。族里一个管事的婶娘在走廊尽头扯住周管家,压低嗓子嘀咕:“大少爷这手笔,比亲爹还要重上几分。”周管家眼皮都没抬,只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没接茬。

陆尧独自站在婴儿车旁,两只手抄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盯了很久。哥哥精力旺盛,两条小腿在空中瞎蹬,把襁褓一角都踢松了;弟弟还在沉睡,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声细不可闻。陆尧的目光在两张皱巴的小脸上细细看了几遍,终于抬起右手,在婴儿车冰凉的金属扶手上一触即收,指尖在金属扶手上留下了一小片潮湿的指纹,像海雾凝结。

出院那天,开道的依然是陆尧派来的三辆车。他连车门都没开,只在摇下一半的车窗里抛下一句:“满月酒,回老宅办。”

老宅正厅里足足摆了三大桌流水席。老太爷自始至终没露面,只打发贴身的人送来了一对紫檀木盒子装的白玉如意。

席间觥筹交错,热闹得有些晃眼。

四叔公端着个茶杯到陆尧跟前,拿指甲盖敲了敲杯沿:“你对二房这两个小的,可真是上心。”陆尧手里晃着大半杯烈酒,眼皮都没抬,视线直接穿过席间那些晃动的人头,投向了厅外的长廊。

长廊下,陆凛正抱着小小的弟弟在原地踱步,低着头拍背哄睡周明薇怀里着哥哥,神色疲惫地坐在一旁长椅上,一缕碎金一样的夕阳恰好砸在他们身上。

陆尧仰头把那口辛辣的酒咽了下去,玻璃杯在托盘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他拨开人群走过去,不由分说地从陆凛怀里把弟弟接了过来,手底下的动作轻得不带一丝风。孩子冷不丁被换了手,哼唧了两声,小身子扭了扭,最终在陆尧硬挺的西装翻领上蹭了蹭那张长满奶癣的小脸,抽搭着继续睡了过去。

陆凛就站在半步之外,盯着陆尧低头看孩子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这辈子太熟悉了。当年他还缩在别院那个阴冷如地窖的房间里,每天夜里隔着竹林仰头看主楼那盏吊灯时,就无数次幻想过陆尧能用这种带着独占、炽热、又近乎疯狂的眼神看他一眼。他熬了二十多年,到头来自己没得到,反而自己的孩子得到了。

可就在那个念头升起来的下一秒,他看见陆尧抬起眼,极快地、极短暂地扫了他一下,那一眼里的东西——慌张、确认、像是松了一口气。陆凛没来由地想起昨夜书房里,他的手落在陆尧后腰时那人脊背骤然绷紧又慢慢松开的样子,忽然明白,陆尧把孩子抱得这么紧、这么小心,是因为这孩子身上流着自己的血。

陆尧在抱的,是一条能把他和陆凛永远绑在一起的绳。

陆凛的后背窜上一阵麻意,心里翻涌着一个他不敢细想的念头——原来孩子可以这样用。

双胞胎落地没几天,陆凛就飞回了上海。此后一年多,他回广州的航班不算少——华东区的报表要当面向大哥汇报、祠堂那边有几笔旧账要二房过目、族里开会需要他列席,借口回回都是现成的。每一趟,周管家的车都早早候在机场到达口,径直把人接进别院;等他终于回到自己家楼下,常常已过了夜里十点,有几次,干脆整夜没有回来。周明薇冷着脸问过几回,陆凛解着领带,眼神不闪不避:“大哥留着吃了顿饭,顺便把下个季度的账核了一遍,没看时间。”

可核账不需要关着门聊三个小时,更不需要把一顿饭吃成一整夜。

明薇注意到陆凛每次回家西装外套上总混着发苦雪茄味,衬衫领口有凛冽的冷松,偶尔还有一丝老檀木的幽香。

她知道整个陆家只有一个人的书房里常年点檀香,也只有一个人抽那个牌子的雪茄。

家族聚会上,陆尧在席间几乎没有正眼看过陆凛,可陆凛的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主位上,那种炽热的注视,她从没在丈夫脸上见过。

某次与陆凛吃早餐,西装前襟别着的,是陆尧那枚银灰色哑光领带夹,边缘刻着极细的定制暗纹,弧面微曲,与陆凛惯用的那枚直板款全然不同。陆凛经她提醒之后才发现,但他并没有慌张,只是解释取外套时拿错了。是什么样的场合,会让陆凛拿错这种东西?

还有孩子。陆尧来看孩子,能跪坐在地毯上陪弟弟搭一个小时积木,会记得哥哥对哪种配方奶粉过敏。有一次在公园,弟弟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陆尧比陆凛更快地蹲下去,检查伤口时手指在发抖,那是生理性的心疼。周明薇站在三步之外,看着自己的丈夫站在旁边,看着陆尧抱着他们的孩子,忽然意识到,陆尧把全部的身家、时间、精力砸在这两个孩子身上,是因为他们是“陆凛的孩子”。

而她周明薇,可能只是那条血脉的通道。

双胞胎一周岁那年,老宅只摆了一桌家宴,统共就六个人——陆凛一家四口,陆尧,还有周明薇的母亲。席上的菜色全是陆尧让周管家盯着厨房列出来的,厨子从清早七点起就没歇过脚。

周明薇挨着陆凛坐着,怀里兜着哥哥,手里拿着把银质小勺,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苹果泥往孩子嘴里塞。弟弟老老实实地坐在婴儿餐椅里,面前搁了半碗熬得黏糊的南瓜粥。

陆凛伸手去抱,孩子盯着这张不算熟的脸看了两秒,小嘴一瘪,哇一声哭出来,扭着身子直往月嫂那边扑。他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慢慢收了回来。陆尧破天荒地拿了把小汤匙,舀了一口,偏过头细细吹凉了,递到弟弟嘴边。

孩子不领情,吧唧含住勺子嘬了两下,腮帮子一鼓,噗地一声,一大口温热的南瓜粥喷了出来,糊了陆尧大半个高级定制的衬衫袖口。

周明薇吓得脸色一变,手里的碗差点砸了,忙不迭抽纸巾递过去:“大哥,实在对不起,孩子不懂事……”陆凛在旁边已经伸出胳膊,准备把勺子接过来。

陆尧低下头,瞧了瞧袖口上那摊黏糊糊、泛着暗淡黄色的南瓜渍,忽然笑了抬手拿纸巾去擦,袖口顺着小臂滑下去寸许,腕骨内侧浮着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是被指节狠狠捏过的印子,只露了一瞬就被他飞快拉回布料遮住。

“没事。跟陆凛小时候一个德行,不喜欢吃南瓜。”

一桌子的人瞬间像被点了死穴。周明薇攥着银勺的手悬在半空,陆凛正要往嘴里送菜的筷子也生生定住了。

整个饭厅里,只剩下弟弟咿咿呀呀抓盘子的动静,和哥哥拍桌子的脆响。

“大哥……怎么知道阿凛小时候不吃南瓜的?”周明薇扯出个笑,话问得轻飘飘的,眼神却冷了下去。

“记性好。”

陆尧连眼皮都没抬,伸手把弟弟嘴角的粥渍揩干净,重新舀了一匙南瓜粥,凑到嘴边一下一下吹着。他领口扣得比往常都严,最上面那颗象牙扣也牢牢系着,颈侧布料下隐约泛着一点薄红,说不清是天热闷的,还是别的。

陆凛低着头往嘴里塞了口米饭。他小时候在别院的主桌上吃过有限的几顿饭,回回盘子里都堆满了南瓜。

他挑食得厉害,又不敢在长辈面前剩菜,只能耍小聪明把南瓜埋在白米饭最底下,等席散了没人的时候,再偷偷倒进垃圾桶。

他以为那个替他打掩护的人只是出于长房的体面,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陆尧记得他挑食,记得他不喜欢南瓜,记得那些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的、关于“陆凛”这个人的细枝末节原来陆尧一直在看着,把关于他的一切都收起来,锁进某个陆尧自己才知道的抽屉里。

周明薇识趣地没再往下追问低下头继续给哥哥刮着苹果泥,可动作明显慢了。她的余光在陆尧和陆凛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两个男人,一个低头喂粥,一个低头扒饭,动作里有一种同步的、被长期训练出来的默契。连他们放下碗筷的时机,都几乎重合。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苹果泥往哥哥嘴里多塞了两勺。

陆凛心里永远在算一笔账。二房的分量、双胞胎的前程、族老的眼光,桩桩件件都有得数:早教中心是陆尧筛了十几家定的,课程表亲手改过。长子高烧那夜,凌晨两点的急诊塑料椅上,这个人坐了整宿。明眼人都看得懂,陆尧是把这对孩子往继承人的方向托,只要陆尧不倒,二房这一脉就塌不下去。

虽然算得极清可每次陆凛推开别院书房门,看见陆尧坐在灯下批文件,后颈低垂时露出一截绷紧的颈椎,他算盘上的所有数字就全乱了。“为孩子铺路、为二房争资源”这个理由,撑不过推门那一眼。

最初是带着恨意的。他把人按在冰凉的书墙上咬,牙尖碾过肩骨,尝到铁锈味也不肯松。

“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陆尧不答。他后背抵着墙,肩胛被压得发红,喉咙里只滚过半声极轻的气音连眼睛都没睁,像在等陆凛把更重的话也一并砸下来。

“当时是你自己坐上来的,是你自找的。”

陆凛掐着他的胯骨,把人更重地往墙上钉。陆尧终于偏过头,后脑磕在书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仍旧不反驳唇抿得紧紧,连痛都吞成一片沉默。

“你欠我一辈子。”陆凛俯下去,贴着他耳廓,声音又低又慢,“什么时候还完,我说了算。”

陆尧还是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指节收紧扣住陆凛的小臂。他认这辈子的债,认前世的亏欠,默许陆凛用任何方式讨回来。

然而后来,恨意底下长出来的东西渐渐变了味,成了碰一次就戒不掉的瘾。冷松混檀香的气息在潮闷的空气里熏得越发浓郁,缠在陆凛鼻尖,比恨意更勾人。

他用领带缠对方的手腕,力道收得恰好,挣不开也留不下扎眼的红痕他用冰块把皮肤下所有知觉都放大,让冰水顺着肌理往下淌,看着那人靠偏头咬自己小臂,来压住喉间漏出的细碎气音。他还经常在顶点时控着力度握着那人修长的颈脖,指节掐在将溢未溢的边缘反复碾磨,偏不准人泄半分。

关灯的暗室里,所有没说出口的怨怼、占有、不甘,全揉进一场场隐秘的拉扯里。分寸在黑暗中逐一崩解,从最初带着报复意味的折磨,慢慢滑向了彼此都默认的、食髓知味的沉溺。

上海调令期满在即。陆凛回广州述职当晚,照旧先绕去别院,直到深夜十一点多才踏进家门。

他放轻脚步换了鞋,本以为周明薇早已睡下。走过卧室时,却见床头灯还洇着一团暖光——她靠在床头,膝头摊着本书,视线却虚虚落在被面上,书页半天没动过一下。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

“又忙到这么晚?”周明薇声音很轻,像落在水面的絮。

“嗯,华东的合同要重签,跟大哥核对到刚才。”他手臂微收,力道带着点安抚意味。

“陆凛。”周明薇没抬头,指尖攥着他衬衫前襟,指节微微发颤,“你和大哥……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陆凛抚着她后背的手停顿了下,随即又恢复了原先的节奏,力道轻得像在哄一个闹情绪的孩子。

“没什么特别的,都是公事。”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波澜。

周明薇侧过脸,将耳朵贴在他心口。胸腔里的心跳平稳有力,节律分毫不差。可她比谁都清楚,这颗心里盘根错节装着的东西,早已没有她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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