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玛丽娜·洛佩斯认识亚历山大·蒙泰罗已经九年了。
九年来,他们一起经历了无数次会议、危机、项目发布、深夜加班,以及难喝得令人发指的咖啡机咖啡,还有那些真正从咖啡馆买来的美味咖啡。
九年来,她一直看着那个男人像一块瑞士手表般精准地运转——精确、稳定、无懈可击。
她知道他什么时候生气了(他的下颌会绷紧),什么时候累了(他会连续三次用手拨弄头发),什么时候感到无聊(他会在手指间灵巧地转动钢笔,而这种技巧根本不应该出现在预算会议上)。
她见过亚历山大·蒙泰罗的每一种模样。
唯独没见过现在的这一种。
一切始于星期二。
那是每周例行的协调会议,上午九点。只要玛丽娜还有记忆,这场会议就一直在每个星期二准时举行。
亚历山大总是第一个到场,平板电脑已经打开,手里拿着黑咖啡,也早已看完当天的日程安排。
然而,那天星期二,他迟到了两分钟。
两分钟。
对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这根本不算什么。可对亚历山大·蒙泰罗而言,这简直堪称天文异象。
玛丽娜没有发表评论,只是默默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星期三,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当然,不是迟到——亚历山大已经纠正了这个问题。
但在季度报告演示期间,当运营总监正以朗读药品说明书般的热情讲解客户留存率时,玛丽娜注意到亚历山大瞥了一眼手机。
动作很快,也很隐蔽。
只有刻意留意的人,才会发现那一眼。
他读了屏幕上的某条消息。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玛丽娜差点把咖啡摔在地上。
亚历山大·蒙泰罗从不在会议上微笑。
亚历山大·蒙泰罗从不在会议上看手机。
在会议期间,他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以外科医生般的专注力倾听,然后提出那个所有人都不愿回答、却又无从回避的问题。
到了星期四,玛丽娜决定展开调查。
她刚从洗手间回来,经过十二楼的走廊时,看见亚历山大正站在咖啡机前。
不是三十楼那台高管专用的咖啡机——那台机器至少还能做出像样的意式浓缩咖啡。
而是十二楼的咖啡机。
实习生专用的咖啡机。
那台吐出来的棕色液体,与真正的咖啡之间存在着一种遥远而令人担忧的关系。
亚历山大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一杯是黑咖啡,不加糖——那是他的。
另一杯加了牛奶和两包糖。
显然,第二杯绝不可能是给他自己的。
毕竟,亚历山大喝咖啡的方式,就像他做决定的方式一样:从不添加任何甜味。
玛丽娜靠在墙边,静静地观察着。
亚历山大把那杯加了牛奶的咖啡放在实习生办公区的一张空桌上——一张特定的桌子,靠窗的角落里。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
后来,她特意去确认了一下。
那张桌子属于法比奥·雷斯。
星期五,玛丽娜终于忍不住了。
下班时,她来到亚历山大的办公室。
他正站在窗前,望着圣保罗逐渐沉入夜色。手机握在手里,脸上带着一种玛丽娜至今仍无法准确判断的神情。
那不是担忧,也不是疲惫。
那是一种更加柔软、更加毫无防备的神情,仿佛他出门时忘记穿上自己惯常的盔甲。
“那个人是谁?”玛丽娜倚着门框问道。
亚历山大迅速把手机塞进了口袋。
“什么人?”
“那个让你在客户留存率会议上盯着手机傻笑的人。”
“我没有笑。”
“亚历山大,我认识你九年了。你笑了。”
他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情——克制、中立、深不可测。
但玛丽娜太了解他了,根本不可能被这副表情骗过去。
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东西微微发亮,就像一间通常漆黑的房间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灯。
“没有什么人。”亚历山大说。
“是吗?那你怎么解释留在新实习生桌上的那杯加了牛奶和两包糖的咖啡?”
沉默。
这种沉默,如果出自亚历山大之口,几乎就等同于承认。
玛丽娜抱起双臂,耐心地等待着。
她很擅长等待。
这一点,她还是从亚历山大身上学来的——有时候,沉默带来的压力,比任何问题都更令人难以招架。
“他经常加班。”亚历山大终于开口,“他也不怎么好好吃饭。我只是觉得,至少给他一杯咖啡……”
“亚历山大。”
“什么?”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他停顿了一下。
“法比奥。雷斯。”
玛丽娜再也忍不住,嘴角扬起了笑容。
“名字和姓氏,你都知道啊。”
“玛丽娜。”
“亚历山大。”
他抬手拨弄了一下头发。
一次。
两次。
三次。
疲惫。
但不是工作带来的疲惫。
而是一个正在与某种情感抗争、却逐渐败下阵来的人的疲惫。
“没什么。”他说,语气坚定得像是事先排练过无数次,“他只是个实习生。他十九岁。我只是……出于礼貌。”
“你在过去九年里,可从来没对任何一个实习生这么有礼貌过。”
亚历山大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他把目光转向窗外。
玛丽娜离开门框,站直了身体。
“好吧,我不逼你。不过,等你想谈谈这件事的时候——而且我敢肯定,你迟早会想谈的——我随时都在。”
她没有给他回应的机会,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独自走在走廊上时,玛丽娜终于放任自己的笑容彻底绽放。
九年。
整整九年,她一直在等着亚历山大·蒙泰罗表现得像个真正的人。
结果,让他变得有人情味的,竟然只是一个笨手笨脚的实习生,以及一杯加了牛奶和两包糖的咖啡。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天花板上留着潮湿污渍的小单间里,法比奥·雷斯正趴在床上,把手机靠在枕头上。
屏幕上打开着他和卢卡斯的聊天界面。
他没有打字。
他只是在反复看着之前的聊天记录。
上面那段对话。
还有更上面的那段。
那个被他标记为“A.”的聊天对象发来的两条简短消息。
法比奥已经把它们反复读了无数遍,甚至连标点符号都能倒背如流。
“你安全到家了吗?”
“暂时算是吧。”
两条消息。
四个词。
而此刻,一个无所事事的星期五晚上,他竟然像阅读诗歌一样,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四个词。
手机震动了。
是卢卡斯。
“兄弟,今天可是星期五晚上。别再赖在床上了,出来吧,咱们去泽的酒吧。”
“我累了。”
“你明明就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那可不是累了,那是实习生抑郁症。”
“我没有盯着天花板。”
“那你在看什么?”
法比奥锁上屏幕,又解锁,再锁上。
“没什么。”
“法比奥。”
“卢卡斯。”
“自从那天在雨里被人送回家之后,你就一直怪怪的。比平时还奇怪。虽然你平时已经够奇怪了。”
法比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向天花板。
意大利。
那块潮湿的污渍,看起来像一只靴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
他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重新输入。
再次删掉。
第三次,他终于打完了那句话,并在自己来得及删除之前,按下了发送键。
“我觉得亚历山大很帅。”
三秒。
五秒。
十秒。
聊天界面上出现了正在输入的三个小点。
消失了。
又出现了。
“兄弟。”
“我知道。”
“我是说,你是真的觉得他帅?还是那种‘从客观角度来看,他确实是个有魅力的人’的帅?”
法比奥闭上了眼睛。
“是那种睡觉前会想起他,醒来后脑子里还是他,只要他一靠近我,我就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进行的帅。”
数字世界陷入了沉默。
没有小点。
什么都没有。
法比奥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也许他不该说出来。
也许现在还太早了。
也许卢卡斯会……
“法比奥。”
“怎么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帅。区别只在于,他让你坐上了他的车。”
法比奥眨了眨眼,把那条消息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你什么意思?”
“兄弟,亚历山大·蒙泰罗从来不载别人。谁都不载。有一次玛丽娜淋了雨,他直接给她叫了辆优步。优步啊!她可是他最好的朋友。可他竟然亲自让你上了他的车。”
法比奥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种节奏,他已经很熟悉了。
就像在电梯里时一样。
就像那天坐车时一样。
也像每一次,只要在任何场合看到亚历山大的名字,他的心脏就会不受控制地狂跳一样。
“这不代表什么。他只是出于礼貌。”
“法比奥,他晚上十一点还问你有没有安全到家。而且那还是工作日。”
“他很有礼貌。”
“他可是一家科技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他没那么多时间对一个实习生讲礼貌。”
法比奥重新躺下,把枕头抱到胸前。
每当他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情绪时,他总会做出这个熟悉的小动作。
“卢卡斯。”
“法比奥。”
“我从来没有……我是说……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觉得一个男生很帅。像这样。”
那三个小点再次出现。
这一次,它们停留了很久,久到法比奥觉得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终于,消息来了。
只有短短一行。
“我知道,兄弟。这没什么。”
法比奥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他没有哭。
差一点。
但那个“差一点”已经足够让他深吸了两口气,才能重新打字。
“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我觉得你喝咖啡要加两包糖才奇怪。那才真的令人不安。喜欢一个帅哥,不过是品味好的人最基本的表现。”
法比奥笑了。
那是一声带着湿意、略微哽咽的笑,声音从鼻腔里溢出来,甚至让他怀里的枕头都跟着轻轻震动。
他会笑,是因为那个人是卢卡斯。
因为卢卡斯总有办法把任何沉重的事情变得轻巧,让它们变成可以放进口袋里的东西,让人能够随身携带,而不至于被压得喘不过气。
“谢谢你。”他打字说道。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这件事弄得很严重。”
“兄弟,这件事当然很严重。对你来说,它很重要,我知道。但这不会改变我们之间的任何事情。你依然是我认识的最笨手笨脚的人,而我依然是最帅的那个。等级秩序保持不变。”
“你真是让人受不了。”
“而你爱上了首席执行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缺点。”
法比奥笑了笑,把手机放在胸口,重新望向天花板。
意大利。
那只靴子。
那块从未改变过的污渍。
每晚睡觉时,它都在那里;每天早晨醒来时,它也依然在那里。
可是,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不是天花板。
不是公寓。
也不是那块污渍。
而是他自己。
他已经把那句话说出了口——或者说,发成了消息。对法比奥而言,这两者几乎没有区别。
他把藏在心底的情感释放了出来,给它取了一个名字。
虽然还不是完整的名字,也没有说出全部的心意,但已经足够让这份感情不再只存在于他的脑海里。
我觉得亚历山大很帅。
帅到我睡觉前会想起他。
法比奥再次拿起手机,打开那个标记为“A.”的聊天界面,凝视着那两条消息。
他想给对方发点什么。
什么都好。
一句“晚安”。
一个表情符号。
或者找个编造出来的理由,只为了换来对方的一条回复。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发。
他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不让屏幕继续诱惑自己,然后闭上了眼睛。
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端,一套位于三十楼、可以俯瞰整座圣保罗的公寓里,亚历山大·蒙泰罗独自坐在昏暗的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一口未动的威士忌。
他的手机握在手中。
屏幕上打开着他和法比奥的聊天界面。
那两条来自星期三的消息。
“你安全到家了吗?”
“暂时算是吧。”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发送过其他消息。
不是因为他不想。
而是因为他不相信,一旦自己开始发消息,就还能控制住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玛丽娜是对的。
他知道玛丽娜是对的。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那杯放在桌上的咖啡,已经足够明显。
那天在雨中停下车,也是如此。
而晚上十一点询问法比奥是否安全到家,更是明显得连大楼的保安恐怕都已经看出来了。
他三十六岁。
法比奥十九岁。
他是首席执行官。
法比奥是实习生。
那些不该产生这种感情的理由,漫长、理性,而且构建得无懈可击。
问题在于,亚历山大·蒙泰罗的一生事业都建立在逻辑与理性之上。
可这两样东西,都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记住法比奥喝咖啡时喜欢加牛奶和两包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法比奥在电梯里的笑声,至今仍在他内心某个无法命名的角落里回荡。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拿起那杯威士忌。
没有喝。
又把杯子放了回去。
他透过窗户望向圣保罗。
这座城市灯火璀璨,庞大而冷漠,里面挤满了无数人。而那些人之中,大概没有多少人会像他一样,独自坐在一套大得过分的公寓里,想着一个十九岁的实习生。
那个年轻人手指上有弹吉他留下的茧,脸上带着一种仿佛能改变周围空气温度的笑容。
亚历山大闭上了眼睛。
这没什么。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
可是,他的手机依然放在茶几上。
聊天界面仍然开着。
而他始终没有将它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