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苏念每天跑操只干一件事。
盯着隔壁班队列最左边第三个人。
陈屿。高二(七)班,身高一米七八,校服永远比别人白一个度,跑操的时候手臂摆幅标准得像教科书,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白得发光。
苏念在(三)班,队列最右边倒数第二个。两个班隔着整整一个操场,但每次跑操,她的视线就像装了导航一样,精准锁定那个白色的身影。
“苏念,你又踩我鞋了。”前面的周小萌回头瞪她。
“对不起对不起。”苏念赶紧收回目光,脸不红心不跳——她练出来了。跑操三圈,她能看陈屿三十七次。为什么是三十七次?因为跑到弯道的时候会错过,直道的时候可以多看几眼。
她连陈屿什么时候换新白衬衫都知道。周一那件领口有点泛黄,周二换了件新的,周三还是那件新的但袖口沾了点墨水,周四又换回泛黄那件。
“你魔怔了。”周小萌说。
“你不懂。”苏念说。
她真的什么都不图。就是看看而已。像看一朵云、一棵树、一道好看的风景。她从来没想过要认识他,更没想过要跟他说话。暗恋最美好的地方就在于,你爱的那个人永远活在你的想象里。
在他的想象里,陈屿是那种会在下雨天把伞让给流浪猫的人。是那种考试时会偷偷把答案推给同桌的人。是那种被老师骂了也会笑一笑说“老师您别生气”的人。完美。无懈可击。
然后,社团招新来了。
二
苏念被周小萌硬拽着去了话剧社。
“你陪我去嘛,我一个人不好意思。”
“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上学期还上台演过树。”
“那不一样!那棵树没有台词!”
两个人拉拉扯扯进了话剧社的活动教室。苏念一眼就看见了一个人。
陈屿。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正在翻一本剧本。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看什么呢?”周小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哦,陈屿啊。他也报了?听说他去年就演过话剧,男一号。”
男一号。当然。他就该是男一号。
苏念被周小萌拽着填了报名表。她全程低着头,不敢往陈屿那边看。但填到“特长”那一栏时,她脑子里全是陈屿翻剧本的手指,修长,干净,翻页的动作像在弹钢琴。
“苏念!你写什么呢?”周小萌凑过来看她的报名表。
苏念低头一看,自己在“特长”栏写了两个字:陈屿。写了一半。她猛地划掉,划得纸都快破了,在旁边补了个“朗诵”。
她偷偷抬头,陈屿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没看她。
好险。
三
第一次社团活动,分组排练。
指导老师按报名顺序分组,苏念和陈屿分到了一组。周小萌在另一组,临走前冲苏念挤眉弄眼,嘴型写着“加油”。
苏念想死。
他们排练的剧目是《暗恋桃花源》片段。陈屿演江滨柳,苏念演云之凡。指导老师说“你们俩先对一遍词”,然后就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陈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翻开剧本,抬头看了她一眼。
“开始吧。”他说。
苏念张了张嘴。台词是什么来着?她低头看剧本,手指在抖。第一句是什么?哦对——
“滨柳。”
“云之凡。”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陈屿笑了一下:“你先。”
苏念深吸一口气,念了第一句台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能不能大声点?”陈屿皱了皱眉,“我听不清。”
苏念的脸“唰”地红了。她提高音量重新念了一遍。陈屿点了点头,接着念他的部分。
排练还算顺利。苏念慢慢放松下来,发现陈屿念台词的时候确实很有感染力,声音低沉好听,情绪收放自如。他念到“之凡,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时候,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虽然知道是台词,但他看她的眼神,认真得让她差点以为是真的。
“你台词功底挺好的。”排练结束的时候,陈屿随口说了一句。
苏念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跟陈屿说话,第一次听到他叫她的名字,第一次被他夸奖。她低下头,耳朵尖红透了,小声说了句“谢谢”。
回家的路上,她一个人笑了整整一路。
四
后来的几次排练,苏念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
陈屿念错台词的时候会“啧”一声,把剧本翻到前面重新看,眉头皱得很紧。他不像她想象中那么从容。苏念有一次给他递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这水怎么是温的?”
“啊?我……我摸了一下,怕太冰了对你嗓子不好……”
“我不喝温水。”他把瓶子放回桌上,从书包里掏出一瓶冰可乐,拧开喝了一大口。
苏念把温水收回来,自己喝了。没事。小问题。谁还没点个人习惯呢?
又有一次,排练结束后大家收拾道具。苏念搬一个比较重的箱子,陈屿从她旁边走过去,看了她一眼,没停下。
“你搬得动吗?”他边走边问。
“搬得动。”
“哦。”然后他走了。
苏念抱着箱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白衬衫消失在走廊尽头。她告诉自己:他可能没看见我搬得很吃力。他可能觉得我能搬动。他可能……
后来周小萌告诉她:“我那天看见陈屿搬箱子,专门挑轻的搬。重的全让他搭档搬了。”
苏念说:“他可能腰不好。”
周小萌翻了个白眼。
五
滤镜碎掉的那天,是一个周六的下午。
话剧社组织户外排练,在学校的后山草坪。苏念到得早,坐在树荫底下背台词。陈屿来得也早,但没注意到她,在几米外的地方坐下来,掏出手机打电话。
苏念不是故意偷听的。但他说话的声音太大了。
“说了不去就是不去,你烦不烦?”陈屿的语气和她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冷、硬、不耐烦。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陈屿嗤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管我?你跟我爸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少在这装好人。”
“行啊,你去告状,你看我怕不怕。反正我早就不想在这个家待了,他爱怎样怎样。”
“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他的事。你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挂了。”
他把手机往草地上一扔,整个人仰面躺下去,胸口起伏着,喘了几口粗气。苏念坐在树荫里,一动不敢动。她看见他侧过脸,面朝她这边,但目光散着,没聚焦。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冷漠,还有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藏了很久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来,陈屿的衬衫为什么总比别人白。那是因为他只有那两三件换着穿,每天洗。周小萌说过,陈屿家里条件一般,他爸在外面做生意,常年不回家。
她之前从来没想过这些。在她的想象里,陈屿什么都好。家庭幸福,父母恩爱,他生来就该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底下笑。
可真实的陈屿,会对着电话骂人,会不耐烦,会喝冰可乐,会让搭档搬重箱子自己偷懒,会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露出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苏念悄悄站起来,绕到草坪的另一边去了。陈屿没有发现她来过。
那天的排练,苏念一直心不在焉。她看着陈屿跟别人对戏,白衬衫在阳光下依然好看,但她忽然觉得,这件白衬衫好像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白了。
六
排练结束后,陈屿忽然叫住她。
“苏念。”
她停下来。其他人都走了,草坪上只剩他们两个。
“你今天怎么了?”他走过来,手里拿着剧本,语气随随便便的,“台词念错三次,以前你从来没出过错。”
苏念看着他。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陈屿,”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你为什么要演话剧?”
“什么为什么?喜欢呗。”
“你喜欢演戏?”
“还行吧,”他耸了耸肩,“能出风头,又能加分。我妈说演好了对艺考有帮助。”
苏念愣了一下。艺考。她从没想过他要走这条路。
“你呢?”陈屿问,“你为什么来?”
苏念张了张嘴,差点说出实话。因为你在。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因为我看了你整整一个学年跑操,连你换了哪件衬衫我都记得。
但她没有说。
“我陪周小萌来的。”她说。
陈屿点了点头,好像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低头翻着剧本,忽然说:“对了,下周排练你早点来,我们多对两遍。你那个情绪把握还是差一点,我教你。”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还是好看的,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幅画被人擦掉了一个角,露出底下的画布,粗糙的、真实的画布。
“好。”她说。
七
最后一次排练,苏念提前二十分钟到了。
教室里只有陈屿一个人。他坐在窗边,白衬衫的袖口卷着,对着剧本念念有词。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坐。”
苏念在他对面坐下。他翻开剧本,开始给她讲情绪递进。“你这场戏,不能只是念台词,你得心里有东西。你看这句——‘之凡,我这些年一直在等你’——你心里得想一个人,你懂吗?”
苏念看着他。
“你心里有那个人吗?”他问。
苏念没说话。有。曾经有。就是你。
“你得想一个你特别在意的人,”陈屿继续说,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想象他在你面前,你想跟他说话但说不出口。那种感觉你懂吧?”
“懂。”
“那你试试。”
苏念深吸一口气,开口念台词。这一次她没有看剧本。她看着陈屿的眼睛,把台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滨柳,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陈屿愣住了。
不是被台词打动。是被她的眼神。苏念的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告别,又像是释然。
“……很好,”他退后半步,“就是这样。很好。”
苏念站起来,把剧本放在椅子上。
“陈屿。”
“嗯?”
“我以后可能不来排练了。”
他皱了皱眉:“为什么?”
“快期末了,我想专心学习。”
陈屿看了她一会儿,耸了耸肩:“行吧。那你决赛那天来总行吧?我们组就两个人,你不在我找谁演。”
“你找别人吧,”苏念说,“其实我演得不好。你之前说的对,我情绪把握确实不行。”
陈屿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苏念转身走了。走出教室门,她看见周小萌正趴在走廊栏杆上等她。
“结束了?”周小萌问。
“结束了。”
“你眼睛怎么红了?”
“风大。”苏念揉了揉眼睛,冲她笑了笑,“走吧,请你吃冰淇淋。”
八
决赛那天,苏念去了。
她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陈屿。他穿着白衬衫,灯光打在他身上,好看得像个明星。他念台词的时候全场都在鼓掌,掌声雷动。
但他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云之凡的角色临时换成了另一个女生,念错了好几次台词。陈屿在台上依然从容,接住了每一次意外。
苏念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跑操时看见他的样子。那时候她觉得他完美得像天上的人,碰都不敢碰。现在她知道他喝冰可乐、会偷懒、打电话时语气冰冷、对艺考有执念、从来不知道身后有个女生看了他整整一年。
他不好。他有很多缺点。他是个普通男生,有脾气、有私心、有自己的难处。
可苏念发现,知道这些之后,她反而轻松了。
因为真正的暗恋,其实是一个人在心里演一出戏。你爱上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捏出来的。而当你走近他,发现他和你想象中不一样的时候,这出戏就该落幕了。
不是他不好。是他终于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人,而真实的人,是没法一直当白月光的。
演出结束,全场起立鼓掌。苏念站起来,跟着人群鼓掌。陈屿在台上鞠躬,目光扫过观众席,在某一个瞬间好像看见了她。他朝她这边点了点头,苏念笑了笑,然后转身往出口走去。
没有不舍。
九
后来苏念再也没有在跑操的时候看过陈屿。
她发现自己看天、看树、看跑道上的积水,都挺好。操场还是那个操场,风还是那个风,跑操还是那么累。
有一天周小萌忽然说:“哎你知道吗?陈屿跟他爸闹翻了,说要退学去北京学表演。”
“哦。”苏念说。
“你不惊讶?”
“他自己的人生,他自己选呗。”
周小萌看了她一眼:“苏念,你真的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看他,眼睛里全是星星。现在你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苏念想了想,笑了:“因为星星掉下来了。”
高三那年,陈屿真的退学了。他去了北京,听说在一家培训机构学表演,偶尔会在朋友圈发一些剧场的照片。苏念考上了本地的一所大学,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大学第二年,她在网上刷到一条短视频。是陈屿的艺考表演片段,他在台上演《雷雨》里的周萍,表情用力,台词念得有些刻意。评论里有人说“这个小哥哥好帅”,也有人说“演技太浮夸了”。
苏念看了两遍,然后划走了。她没有留言,没有点赞。
又过了几年,苏念大学毕业,在本地一家公司做文案。有一天她去参加一个行业活动,在活动现场看见了陈屿。他站在签到台旁边,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正跟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他也看见了她。
“苏念?”他先开的口。
“陈屿。”她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在签到台旁边寒暄了几句。陈屿说他现在在做幕后,剧团的制片,北京上海两头跑。苏念说她写文案,朝九晚五,挺稳定的。
“你变了好多。”陈屿说。
“是吗?”
“以前你特别安静,话都不敢说。现在……”他想了想,“现在看着挺利索的。”
苏念笑了:“你也变了。”
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深蓝衬衫,苦笑了一下:“白衬衫不好洗。后来就不穿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活动开始了,主持人叫大家入座。苏念往会场里面走,陈屿跟在后面。
“苏念。”他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高中那会儿,”他好像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你是不是……我们是不是……”
苏念看着他。她知道他想问什么。你想问那时候你是不是喜欢我。你想问我们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你想问那些排练的时候你看我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
“陈屿,”她说,“你台词念得挺好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陈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汇入人群,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活动手册。上面印着苏念的名字,旁边是她的职位和公司。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页脚有一行小字,手写上去的:
“所有的白衬衫,都会变旧。但谢谢那件衬衫,让我的青春好看过。”
没有署名。但那行字的笔迹,和当年报名表上被划掉的“陈屿”两个字一模一样。
陈屿站在会场门口,把那页纸折起来,放进了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