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小石头走后，济世堂的大门紧闭了三日。
江月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魂，不再翻阅医书，也不再整理那些让太医们惊叹的器械。她总是一个人坐在西侧院子的老槐树下，看着碎金般的阳光穿过叶缝，反覆摩挲着指腹，彷彿那里还残留着一个小生命最后的温度。
这日黄昏，夕阳将院墙染成了一片橘红。
李策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清冷的女子缩在宽大的椅子里，象是一朵即将凋零的素色栀子。他心口隐隐作痛，这回他没让人通报，也没穿那身压人头皮的紫金官服，只着一件玄色暗纹的常服，手里拎着一领披风。
「起来。」他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沈，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厚实感。
江月见缓缓抬头，眼底是一片干涸的落寞：「王爷，我今日没心思诊脉，也医不了病。」
「本王今日不瞧病。」李策不由分说，取过披风将她整个人裹住，修长的手指在她颈间灵巧地打了个结。他的指尖无意间划过她冰冷的下颚，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看着她，语气温柔得近乎诱哄：「长安城的秋信来了，去看看？」
李策没让影卫跟随，就这么带着她隐入东市喧嚣的人潮中。
此时正值夕阳西下，夜禁之前的东市象是一锅煮沸的粥。卖胡饼的炉子喷吐着浓郁的麦香，杂耍艺人吐出的火球映红了围观孩童的脸。这种近乎粗俗、却又无比鲜活的生命力，粗鲁地撞进了江月见封闭的心房。
路过一个捏泥人的摊子时，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老汉突然眼睛一亮，踉跄着跑过来。
「江仙医！真的是您！」老汉激动得手都在抖，从摊位上挑了一个胖乎乎、捏得最精致的小泥人塞进她手里，「这是我家那小子捏的，他说去年若不是您在上清观门口给了他那口神药，他早就化成灰了。这孩子现在能跑能跳，还能帮我捏泥人了！」
江月见握着那枚还带着泥土腥气的小人，掌心微微发热。她看着远处那个在人群中穿梭、正帮着搬货的健壮少年，原本冷冰冰的心，象是被温水悄悄注入了一点温度。
「你看见了吗？」李策与她并肩走着，两人的衣袖偶尔交叠，摩挲出一种微弱的电光，「你总觉得这长安城荒凉、医道落后，可这万家灯火里，有许多盏是因为你才没熄灭的。」
天色渐暗，李策带着她登上了俯瞰全城的鼓楼。
长安城的千家万户点起了灯火，宛如星河坠落人间。晚风微凉，吹乱了江月见的鬓发。
「江月见。」李策侧过头看着她。晚霞的残光勾勒出他深邃的侧脸，那双平日里藏着杀伐的眼眸，此刻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她。
「本王不知道你家乡何处，亦不知你师承何人，但在本王眼里，你就象是误入这凡尘的仙子。」他低声说着，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间最后的距离，「这世间有病痛、有遗憾，更有你救不回来的命。但你看看这长安……这里因为有你，才算有了光。」
他缓缓抬手，拂去她颊边的一缕乱发，动作轻柔得象是对待易碎的瓷器。他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清冷的苏合香气，与这人间的烟火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别再把自己困在那个夜里了。本王会为你召集天下巧匠，你要的刀、你要的器，本王就是翻遍这长安城，也一定为你办到。」
江月见仰头看着他。这个在权力巅峰的男人，此刻竟然在她面前露出了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那种跨越时空的孤独感，竟在他宽阔的肩膀前，消散了几分。
「李策，我想吃那家的胡饼。」江月见指着远处街角腾起热气的小摊，眼底终于漾开了一抹动人的涟漪。
「好，本王去买。你在这待着，别动。」李策失笑，眼中满是宠溺。他转身奔下石阶的身影，竟透着几分少年郎的轻快。
江月见扶着护栏，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原来，在这陌生的古代世界，真的有一个人，愿意用他的权力与体温，为她撑起一片不再绝望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