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结束(2)

来自 双生·予她·2,830 字

何远秋说完那句话就又闭上了眼睛,像被抽空了全部力气。她的呼吸很浅,浅到方如宁必须把手指放在她鼻尖下面才能确认她还活着。



方如宁没有时间消化她话里的意思。脚下的排水管传来轻微的震动,何远夏正在往上爬,速度比刚才更快。方如宁低头看了一眼,那女孩的身影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墙上,蓝裙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两条细白的腿在灰墙上交替移动,脚尖每点一下都准确无误地踩在砖缝之间。她仰起脸,冲着方如宁笑。那张脸在晨光里白得几乎透明,只有一双眼睛黑得发沉。



“你们要去哪呀?”何远夏的声音轻飘飘地升上来,“三楼不欢迎大人的。只有小孩子才能进。”



方如宁没有回话。她抬头看那扇被铁条封死的窗户,又低头看怀里的何远秋。何远秋的呼吸忽然急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像在睡梦中被什么刺了一下。方如宁把她的头托高一点,低声说:“何远秋。你告诉我,带她走是什么意思?她是你的谁?”



何远秋没有睁眼,但嘴唇动了。方如宁把耳朵凑近,听见她用一种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不是……不是我的孩子。是我妹妹。我亲妹妹。被送到了这里。我来接她。没接到。他们说,死了。我不信。”



方如宁僵住了。



不是孩子。是妹妹。亲妹妹。



她的脑子里飞快地拼图。何远秋二十岁那年请了一个月的假,说是家里有事。病历上写妊娠三十二周,胎膜早破,紧急手术,无家属签字。何远夏说病历是假的。如果病历真的是假的,那何远秋根本没有怀孕。她来这里是为了找妹妹。她的妹妹被送到了这里。然后呢?出了什么事?



“继续。”方如宁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在哄一个濒临崩溃的人把最后的话说完。



何远秋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抓住方如宁的衣襟。她的声音更弱了,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他们把她藏起来了。这家医院……卖孩子。我找到了三楼。我听见她哭。他们发现了我,给我打了针。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方如宁抬头,看向那扇封死的窗。窗后那一排空的婴儿床无声地伫立着,木牌上的名字清晰可辨:远夏。不是远秋。是远夏。她忽然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来,沿着脊椎一路爬到后脑勺。



何远秋的妹妹叫何远夏。那个女孩,那个穿着蓝裙子、在院子里挖土、在走廊里追着她们的女孩,就是何远夏。她不是系统生成的NPC,不是怪物。她是死在这里的孩子。她死的时候,或许只有六岁,或许更小。而何远秋昏迷之前最后的意识是——她要带妹妹走。



三年后,何远秋替方如宁挡了一刀,陷入昏迷。系统在此时选中了她,把她“接入”了二号病区。她把方如宁绑定进来,但自己的意识却被困在这里。而她的妹妹,那个死去多年的孩子,已经在这里等了她太久。



“她不是你姐姐。”方如宁低声说,“她是你的孩子。你忘了吗?你进来的时候是来找妹妹的,但你后来不记得了,以为自己怀过一个孩子。系统把两种记忆混在了一起。”



何远秋没有回答。她的眼角又湿了,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顺着颧骨滑到方如宁手上。



“也许都记得。”方如宁改口,声音很轻,“也许都记得。”



排水管猛地震动了一下。何远夏已经爬到了她们下方不到两米的地方,两只小手抓住了挑檐的边缘,整个人挂在空中。她仰着脸,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如宁,嘴巴咧开,笑得像画上去的一样。



“你猜错了。”她说,声音从笑里挤出来,“我见过那个宝宝。在二楼。它比你可爱多了。不过它不听我的话,所以我把它关起来了。”



方如宁盯着她,脑子里那些碎片开始重新排列。何远秋确实怀孕了。六年前,她确实来过这里,也确实有一个孩子。妹妹和宝宝,两个都存在。两个都是真的。那个婴儿在二楼,被白布裹着,而那个婴儿就是何远秋的孩子。何远夏是妹妹。她们都死在了这里。



“我姐姐是不是把两件事都忘了?”何远夏还在往上攀,一条腿已经搭上了挑檐,“没关系。她忘了,我帮她记着。我在这里六年了,每一天我都记着。她答应来带我走的。她没来。她把我忘了。然后她死了,又没死,回来了,变成了一只猫。”



她的语气从笑变成怨恨,再变成一种令人胆寒的平静:“所以我得让她留下来。留在这里。这样她就不会再忘记了。我不会再等了。”



方如宁把何远秋往身后藏了藏。何远夏已经爬上来了,就蹲在挑檐边缘,和她相距不到两米。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蓝裙子上沾满了铁锈和灰。她的眼睛大得吓人,黑得像两口井。



“让开。”何远夏说,“我姐姐留下来,我放你走。”



方如宁握紧了腰间的止血钳。她知道这东西对一个能在墙壁上爬行的东西不会有多大用处,但握在手里让她觉得自己不是完全被动。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忽然问道:“你姐姐进来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何远夏的笑凝住了。她的嘴唇抖了一下,那笑容像面具一样裂开一条缝,露出了底下某种更真实的、更软的东西。她没说话,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方如宁身后的窗户。



“进来。”她说,“你自己看。”



那扇被铁条封死的窗户突然从里面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铁栅间透出来,照在方如宁和何远秋身上。不是灯光,是影像。整面窗户变成了一块幕布,上面开始浮现画面。模糊的,摇晃的,像谁用记忆投影出来的旧电影。



方如宁回过头,看见了六年前的七月十四日。



何远秋穿着湿透的连衣裙,冲进医院大门。她怀里抱着一个用被单裹住的东西,很小,像婴儿。她的脸很年轻,头发黏在脸上,眼神亮得惊人。她跑上楼梯,经过走廊,撞开一扇又一扇门。每扇门后面都有护士拦住她,她的手被划破了,脸颊被抽了一掌,但她还是往上跑。三楼。她终于到了三楼。她推开那扇包着软皮的门,房间里全是空的婴儿床,只有最里面那张床上坐着一个小孩。穿蓝裙子,扎两条辫子。



“姐姐。”那女孩回头叫她。



何远秋冲过去,把她抱进怀里。被单滑落了,露出里面那个真正的新生儿——小小的一团,浑身青紫,早已没了气息。



方如宁几乎不能呼吸。



她看到何远秋把死去的婴儿交给妹妹,然后去开门。门从外面被人撞开,一群穿白大褂的人把她们围住。何远秋在喊,在挣扎。有人往她胳膊上扎了一针。她身体软下来,但手还抓着妹妹的手腕。



再后来,画面黑了。声音还在,是护士在说话,很模糊,只有几个词能听清:“……没气了……那个大的呢?”“关着……明天送走……不行,上面来查了,不好运。”“那……处理掉。”



黑画面里,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说:“姐姐,跑。”



然后是一声闷响。



画面消失。窗户恢复原状,暗的,冷的。



方如宁转过头,看向何远夏。女孩已经不再笑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只剩下一层很薄的壳,壳下面汹涌的暗潮在翻涌。她看着方如宁身后昏迷的何远秋,慢慢说:



“她回来的时候,已经不认识我了。她的记忆被拆成了很多份,散在这栋楼里。二楼放着她当妈妈的那部分,三楼放着我。她只记得有一个要带走的人,却忘了为什么。她以为只要找到就能走。可她知道吗?走不掉的。谁来了都走不掉。”



方如宁把何远秋抱得更紧。



“那就一起走。”她说。



何远夏没动。她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像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然后,她那层壳终于碎了,嘴唇抖得不像样子。她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很轻的、像被掐住了喉咙的声音。



“你……骗我。”



“我不骗人。”方如宁说,“你和你姐姐,我一起带走。”



风声从楼宇间穿过,吹得整面墙都在呜呜作响。何远秋在昏迷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在梦里听见了这句承诺。而方如宁手腕上的红线,像被什么力量点燃了,开始剧烈地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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