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二老身死真相
下午的时候,宋武文在村里又走了几家。
当年欺负过傻子宋武文的人不止宋老四一个。
有人偷过他家的鸡,有人把他从水井边推开不让他打水,有人在他饿得发昏的时候把一碗馊饭扔在地上让他像狗一样趴着吃。这些事原主那个傻子的记忆里都有。现在宋武文继承了那些记忆,也继承了那些屈辱。
他让林峰拿了一本册子,把每一家的名字记下来。偷过鸡的、抢过被子的、打过傻子的等等,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记这些干嘛?直接打一顿不就好了。”林峰一边记一边嘟囔。
“不急。”宋武文说,“先把名单理清楚。该还的还,该赔的赔。不还的再打。”
“将军你现在脾气变好了。”
“不是变好了。是有脑子了。”宋武文美的看了一眼旁边的沈云溪,“我夫人教的。”
沈云溪正蹲在路边跟一个老婆婆说话。
他问老婆婆村里这些年发生过什么事,问得很随意,像是在唠家常。老婆婆牙都掉光了,说话漏风,但拉着沈云溪的手说个没完。从她儿子娶媳妇说到隔壁村的牛丢了,又从牛说到十几年前村里死过两个人。
沈云溪听到这儿,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谁死了?”
“就是武文他爹娘啊。”老婆婆压低了声音,“那事邪门得很。他爹娘进山砍柴,说是遇上了山体滑坡。可那天没下雨,山怎么滑坡?而且他们两口子平时根本不走那条山路,他爹说过那条山路背阴,不好走。不知怎么那天偏走了那条路。回来报信的是宋老四。他说亲眼看见山体滑坡把人埋了。可有人看见他那天早上从山上下来,衣服上没沾多少泥……”
沈云溪把这些话全记在心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老婆婆还拉着他的手不放,“你生得真好看,是哪家的公子?有媳妇了没有?”
“有了。”沈云溪说,“家里有个块头很大的。”
宋武文在旁边咳了一声。
老婆婆眯着眼睛看了看宋武文,又看了看沈云溪,大概是没搞明白“块头很大的媳妇”是什么意思,摆了摆手,“现在的年轻人,花样多,老太婆搞不懂。”
沈云溪抿着嘴,眼角弯了弯。
从老婆婆那里出来,沈云溪把听到的线索告诉了宋武文。
“宋老四报的信。他最早出现在事发地点。衣服上没什么泥——如果是山体滑坡,现场全是泥浆,他不可能干干净净地下山。你爹娘平时不走那条路,偏偏那天走了。所有这些加在一起,不是巧合。”
宋武文的脸色很沉。他把长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
“去问宋老四。”
“现在去他不会说的。他刚被你吓了一顿,现在正在家里想对策。给他一点时间,让他以为自己安全了。人在以为安全的时候最容易露出马脚。”
“那要等多久?”
“明天。”沈云溪说,“明天他的房子该拆了。你去验收拆房子的进度。到时候他为了拖延拆房子,什么话都愿意说。”
第二天一早,宋武文又去了宋老四家。
房子没有拆。一块砖都没动。宋老四坐在院门口,旁边站着里正和几个村里的壮汉。显然是搬了救兵。
“武文。”里正先开了口,老脸挤出一丝笑意,“这事呢,我昨晚跟几个族老商量了一夜。宋老四毕竟是你的堂叔,又一把年纪了。房子要是真拆了,你堂婶和孩子们住哪?你看能不能通融通融,让他折成银两赔给你——”
“不折。”宋武文斩钉截铁道。
“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呢!”里正急了,“你爹在的时候都没你这么犟——”
“别提我爹。”宋武文的声音忽然降了一个调。让人后背发凉。
里正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也没资格提我爹。”宋武文往前走了一步,“我爹娘出事的时候,你是里正。你查过死因吗?你报过案吗?你什么都没做。宋老四说山体滑坡,你就信了。地契的事,他说我死了,你就把地转给他。你现在替他说话——你收了他多少好处?”
里正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宋武文不再理他。他走到宋老四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缩成一团的瘦小男人。
“拆房子的期限到了。”
“武文……”,宋老四的声音发着抖,“我把地还给你,房子能不能别拆了……你堂婶有喘病,拆了房子她住哪——”
“你拆我家房子的时候想过我住哪吗?”
宋老四说不出话了。他坐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踩瘪的癞蛤蟆。旁边那几个壮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他们都听说过宋武文在战场上的事——一个人砍三十几个敌军,剁人的手指头像掰树枝。这种人来拆房子,他们谁敢拦?
“我再问一件事。”宋武文蹲下来,“我爹娘怎么死的?”
宋老四浑身一颤。他不敢看宋武文的眼睛,低着头,嘴唇哆嗦着,“昨天说了……山体滑坡……”
“那天没下雨。山怎么滑坡?”沈云溪站在旁边,冷冷地开口,“你第一个到现场,衣服上没泥。宋有财,你是不是以为没人记得了?”
宋老四的眼睛瞪圆了。他没想到十几年前的事会被人翻出来。
“我……我记不清了……都十几年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记不清?”沈云溪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我帮你想。你贪图那三亩沿河的地,趁宋武文傻了,把他爹娘引到那条山路上去。你在山上做了什么?推石头?还是提前挖松了土?人死了之后你第一个去报信,把现场的痕迹处理干净。回来跟里正说是山体滑坡。里正收了你的好处,就按意外处理了。”
沈云溪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宋老四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死灰色,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下来。
“我没有……我没有……”,他拼命摇头。
“那你抖什么?”
宋老四再也撑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宋武文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土,“武文!叔也是一时糊涂!那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爹又不肯把那三亩地租给我……我那天在山上碰见他,跟他吵起来,推了他一把……他摔下去磕在石头上,你娘要拉他,也跟着滑下去了……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院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宋武文站在原地,握着长刀的手青筋暴起。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让人腿软的气息。
“推了一把。”他说,“推了一把,两条命就没了。”
“武文——”
“然后你下去看了他们。他们还在动。你没救人。你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断气。然后回来跟大家说是山体滑坡。”
宋老四愣住了。他没想到宋武文能猜到这个地步。
“那天没下雨,山路不是湿滑的。就算他摔下去,也不会两个人都摔死。除非他们在下面还活着的时候,你没有救他们。你等了多久?半个时辰?一个时辰?等到他们彻底没气了,你才回来报信。”
宋老四瘫在地上,浑身抖得说不出话。
宋武文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张记着名单的纸,撕下一角,写了几个字。
“杀人偿命。”他把那张纸放在宋老四面前,“你自己去县衙投案。今天就去。”
“武文——”
“或者。”宋武文打断他,“我现在动手。你选。”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几个壮汉悄悄往后退了好几步,里正的拐杖掉在地上都不敢捡。
宋老四瘫在地上,看着面前那张墨迹还没干透的纸。
他抬起头看着宋武文的脸——那张脸他已经认不出了。不是两年前那个傻乎乎的小子,不是任人欺负的傻子。是一个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杀神。
“我去。”他吐出两个字。
宋武文没有再看任何人。他转身往外走,沈云溪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出院子的时候,阳光正照在村中的土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家门口那间破柴房前,宋武文站了很久。沈云溪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林峰远远地守在路边,不敢上前打扰。
“二老,就那么没了。”宋武文开口了,声音很轻,“他们活着的时候,对宋武文很好。那时候他傻,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他们每天给他做饭,冬天帮他暖被窝。他们没了以后,宋武文连什么叫‘没了’都不懂。只是每天坐在门口等,等他们回来。等了好几个月。”
沈云溪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在微微发抖。
“后来饿得受不了了,就到处讨吃的。被人骂,被狗追,被小孩子扔石头。他觉得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们才不回来。那个傻子的脑子想不明白,就只能想——是不是自己不够乖。”
沈云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现在知道他们不是不要他了。是被人害了。”宋武文转过头看着沈云溪,“谢谢你云溪。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打完人就算了。不会去查真相。”
“不用谢。”沈云溪说,“宋武文爹娘的事,就是你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宋武文把他拉进怀里抱紧。两个人在破旧的柴房前站了很久。风吹过村口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