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溪往北数里，有座灵山。山算不得高，林也见不得有多深，却因近日出了桩奇事！
说书人一拍惊堂，满座茶客都静下来。他捋着半长不短的胡须，故意压低了嗓子：“诸位可知，那山里头，最近有了仙人？”
邻桌有客不信，举起酒杯嚷嚷：“灵山那破地方？连个像样的道观都没有，哪来的仙人？”
说书人也不恼，只把折扇一合，缓缓道：“就在前几日，有人亲眼见着，那山边金光乍现，百兽竞走，飞鸟绕林三日不散。不是仙人下凡，又是何物？”
“仙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求什么呢…”
想来这仙人的趣闻还是太飘渺了，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有兴致说道，其余大多当做路途休息间的逸闻，左右听两耳。
而在茶肆角落，两道身影隐在角落，倒是认认真真从头听到了尾。
其中一个身着玄衣，眉眼弯弯的少年微微勾着腰，低头把乐不可支的脸藏进衣袖里，显然被这仙人传说逗脸笑通红了。
笑了半天见旁边的人没有反应，又得寸进尺地歪头俯身，贴近旁边那个一直脸色不虞，抱手站着的少年。指尖悄悄扯了扯身侧人的衣摆，低头掩着唇。
“九燃上次发酒疯，没想到闹到这么远，倒是成了仙人了。”
立于他身侧的少年和他穿着同样制式的衣袍，脸青涩一些。一双精致的眼，眉头却微微蹙起，抬手不轻不重拍开他作乱的手，
“回去收拾他。”
颇有些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见大家兴致不高，说书人挑了些其余的传奇来说，在台上眉飞色舞，茶客们听得入神，叫小儿又传了几盏茶 倒是没人注意，刚刚还坐角落里的两个少年，一眨眼就消失了。
灵山深处，几间旧瓦房依谷而建，门前阶上还印着深浅不一的脚印。
刚刚听茶的两个少年竟一转眼到了这，还不等他们走进门槛，一群半大孩子就从墙后、檐下、井边各种犄角旮旯里冒了出来，呼啦啦地围了一圈。
“三师兄回来了！”
“今天带什么了？”。他们年纪都不大，衣裳不算整齐，有很多贴补的痕迹，但也算工整干净。
而被团团围住，被称作三师兄的少年——玄渡，指尖轻翻，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油纸，几块糖糕还没分到人手里，已经被几个胆大的孩子黏住了胳膊。他也不恼，只笑着骂：“别抢别抢，都有份。”
等那群小弟子一人手里都攥了一块糖糕，他才慢悠悠道：“我今日下山，可听见一桩好玩的事。”
孩子们嚼着糖，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什么好玩的啊——”
“就是…”
话音没落，远处一间弟子房的门“轰”的一声狠狠关上了，声音震得廊下灰雀扑棱棱到处飞。
几个胆小的孩子一抖，糖糕差点掉在地上。
玄渡眨眨眼，做了个“你们听”的口型。
被关上的房内静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凄惨的哀嚎：“景昭——！”
众人屏息。
“这是意外！我下次不会了！我保证！”
“景昭！”
“小昭！”
“二师兄！”
又过半晌，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个红衣身影被人拽着衣领子带向门外走，赤色衣衫凌乱不堪，脸上还有久睡的压痕，手脚并用的地四处扑腾，东一句西一句捡着软话喊揪着他的少年，但只让人家脸色更黑。
“都围在这做什么？”抓着他衣领，被叫做景昭的少年抬眼就瞅见看热闹的一群小家伙，垂眼扫了一下几个胆子大伸着头往里看的，又加重了拽衣领的力度，凉嗖嗖地问，“今日的字都写完了吗在这看？”
在大师兄不停抽气的背景音里，那些个被盯着的孩子默契十足地左右四散开，马上又钻回院子各个角落里了。
唯一被掐着命脉的九燃见无人可靠，扭来扭去，不停咕涌。边扭还边嘟囔着错了错了这类一看就没有诚心的口水话。他一偏头，转眼瞧见还站在原地看他笑话的玄渡，眼睛“噌”地亮了起来。
“救我！玄渡！快，快跟你二师兄求情！”
玄渡手里捏着半块没人要糖糕，刚抬眼，就和景昭那双清凌凌的眼睛撞了一下。
半晌，他把半块糖糕丢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无奈地耸肩，手一摊，道：“你自求多福吧。”
九燃整个人蔫了，也不让拖着走了，像个大挂件一样就坠在景昭身上，念着天下人负我，孤苦伶仃的昏话，然后结结实实挨了景昭一下。
一个年纪最小的孩子看二人走的远了些，才悄摸摸挪到玄渡边上，小声问：“三师兄，大师兄又犯什么事了？”
玄渡望着后山方向，慢悠悠道：“他上回喝多了，裸奔被人看见了。”
那孩子瞪大眼睛：“真的？”
旁边窜出来的小子怜悯道：“那完了，二师兄不会让他活着了。”
“说啥都信。”玄渡笑着敲了他们的脑门一下，“镇上的人把他闹的动静当成仙人下凡，传的沸沸扬扬了。”
孩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玄渡顺手捏了一下孩子的脸，故作凶相：
“好了好了，再不去写字，等会二师兄回来瞧见了，我可要打你屁股了。”
恰好后山又传来九燃时不时的哀嚎。两个孩子也马上瘪着脸跑远了。
左右无事，玄渡也好心情地哼着刚刚山下听来说小调，悄悄跟了上去，没走多远，他就听见九燃碎碎的嘟囔：
“不会有事的，我一没用剑，二没运气，况且这里离得远…”九燃刚想着继续狡辩两句，余光看着景昭凌空用剑往后山划了几道，面无表情往那边撇头。
“午时砍完，然后自己找个喜欢的树吊着，晚饭我会喊玄渡送过来的。”
“这样对师兄会不会太残忍了点。”
景昭不置可否，只是转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