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下了雪。
不大，薄薄一层盖在地上，到中午就化了一半。宋知意上午跟爸妈去了奶奶家吃团圆饭，下午找了个借口溜出来，坐公交车去了市一院。
她在医院门口的小超市买了两盒饺子、一袋水果、三双厚袜子。想了想，又拿了一副春联。春联很小，那种超市赠品，红纸上印着金色的“福”字。
血液科病房比平时安静。能出院的病人都回家过年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宋知意走到陈烬父亲病房门口时，听见里面有电视机的声音，在放春晚前的特别节目。
她敲了敲门。陈越来开的，看见她咧着嘴叫了声“姐”。
“你哥呢？”
“出去买饭了。说医院食堂今天不开。”
宋知意把东西放下。陈烬的父亲躺在床上，脸色比上次又好了一些，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看见她进来，笑着点了点头。
“知意来了。”
“叔叔过年好。”宋知意把春联拿出来，“我带了副春联，贴门上喜庆一点。”
陈越接过去，找了圈胶带，把春联贴在了病房门外面。路过护士看了一眼，没管。
“哥一会儿就回来。”陈越贴完春联，坐回床边，“姐，你吃饺子了吗？”
“吃了。给你们带了两盒，猪肉白菜的。”
话音刚落，陈烬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见宋知意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今天除夕。”
“吃过年夜饭了。在家也是看电视，没什么事。”
陈烬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几盒盒饭。他看了看宋知意带来的饺子和水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坐吧”。
病房里就他们四个人。电视里春晚开始了，主持人穿着红裙子在台上笑。陈越把盒饭打开，一份递给他爸，一份给自己，一份给陈烬。陈烬把饺子也拆了，分到每个人碗里。
宋知意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他们吃饭。陈烬的父亲吃得很慢，吃两口就要歇一下。陈越一边吃一边看电视，偶尔笑一声。陈烬坐在床边，吃一口饭看一眼他爸。
这个画面很普通，但宋知意觉得比刚才在奶奶家那顿大鱼大肉的年夜饭好得多。
吃完饭，陈越去洗碗。陈烬的父亲靠在枕头上闭着眼休息。宋知意和陈烬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窗外有人在放烟花，隔得远，光一闪一闪的。
“你爸精神好多了。”宋知意说。
“嗯。医生说第三次化疗如果效果好的话，就可以准备移植了。”
“骨髓配型定了吗？”
“陈越的。过完年再做一次高分辨配型，确认一下。”陈烬把手插进口袋里，靠着墙。走廊的灯只开了一半，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移植费用很高。就算有医保和救助，自费部分也要十几万。”
宋知意靠在另一面墙上，两个人面对面。“红十字会的救助批了吗？”
“批了。一万五。下个月到账。”
“那还差多少？”
陈烬沉默了一会儿。“差很多。但比之前好多了。”
烟花又亮了一下，这次近一点，能听见爆炸的声响。宋知意看着窗外那道光消失了，转过头。
“陈烬，高考你打算报哪里？”
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想过。“不知道。看分数吧。”
“你物理和数学这么好，可以冲一下工科。我们省那个理工大就不错。”
“学费呢？”
“有助学贷款。你这种情况，学费全免，每个月还有生活补贴。”宋知意一口气说完，像是背了很久。“我查过了。你只要考进去，剩下的不用操心。”
陈烬看着她。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有护士推车经过的声响，但隔得很远。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上次查医保资料的时候顺便查的。”
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已经很旧了，鞋头开了胶，用胶水粘过。
“宋知意。”他开口时声音有点低。
“嗯。”
“我有时候觉得你像是安排好的。”
“什么？”
“你出现得太巧了。”他抬起头看她，“我刚办完退学，你就在公交站等着。我爸要停药，你第二天就来了医院。每次我撑不下去的时候，你就出现了。”
宋知意心跳漏了一拍。她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那封信就躺在她书包夹层里，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你觉得我是安排好的？”她反问。
“不知道。”陈烬看着她，目光很直，“但我每次看到你，就觉得好像没那么难了。”
走廊里电视的声音从病房门缝里传出来，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到了。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一朵接一朵炸开，五颜六色的光照进走廊，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新年快乐。”宋知意说。
“新年快乐。”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双厚袜子，塞到他手里。“给你的。医院走廊冷，你晚上守夜的时候穿。”
陈烬低头看着手里的袜子。深灰色的，加绒的。他把袜子攥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进了病房，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纸折的星星，用糖纸折的，闪闪发光。
“陈越折的。他这几天在医院没事干，折了一罐子。”他把那颗星星递给她，“他说送给你。”
宋知意接过来。糖纸是蓝色的，折得很仔细，每个角都压得平平整整。她捏着那颗星星，心里某个地方忽然涨得满满的。
“帮我谢谢陈越。”
“你自己跟他说。”陈烬侧了侧身，“他还没睡，等着跟你拜年。”
宋知意走进病房。陈越坐在床边，看见她进来就笑了。“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她走过去，把那颗星星给他看，“你哥说你折了一罐子。”
“嗯！病房里太无聊了，我就折这个。”陈越把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果然有一个玻璃罐，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纸星星。“姐你挑几个，当新年礼物。”
宋知意蹲下来，挑了三颗。一颗蓝的，一颗绿的，一颗红的。她把三颗星星攥在手心里。
“够了。”
陈越咧着嘴笑。陈烬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说话。但宋知意回头的时候，看见他靠在门框上，嘴角弯着。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一点，像是在笑。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我得回去了。我妈让我十点前到家。”
“我送你到楼下。”
两个人下了电梯，走出住院部大门。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宋知意把围巾紧了紧。
“别送了，你回去吧。你爸那边离不开人。”
陈烬停在门口。路灯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他站在台阶上，宋知意站在台阶下面。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
“初四见。”她说。
“初四见。”
她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宋知意。”
“嗯？”
“新年快乐。”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宋知意回头看他。他站在医院的台阶上，身后是亮着灯的住院大楼。雪花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他瘦，但站得很直。
“新年快乐。”她笑着说完，转身跑进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