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督被调走的消息正式传开那天,远北守备营的气氛比往常轻松了一些。秋阳当天早上去校场的时候,看见张敬正站在队列前训话,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松开了攥着的拳头。秋阳没有多说什么,照常巡完了营。
三天后秋阳收到了一封来自兵部的公函,上面盖着兵部左侍郎的印,里面写的是京城那边的事:北境总督一职暂时空缺,朝中正在遴选继任人选。秋阳把公函看完,合上放回桌上。北境总督空缺了,下一任是谁来,现在还没定下来,但秋阳知道这是一个机会。远北守备营在她的治下已经平稳运转了近一年的时间,平远镇的防线已经重新站稳了,如果她往北境总督的位置上走,手底下能调动的兵力就会扩大到整个北境,从远北到平远镇再到西边的几个州府,全部归她统筹。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操练声正沿着校场一层一层往远处散开,像是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推出去,推到了她看不见的地方才停下来。
秋阳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给顾家六爷写了一封信,信上只说了两件事:一是远北守备营目前的情况平稳,二是问京城那边对北境总督一职有没有明确的人选。信寄出去之后秋阳继续处理营里的事务,每天的巡哨照常走,粮饷账目照常核,她不急。
半个月后顾家六爷的回信到了。信上说朝中确实还没有定下北境总督的人选,几位候选人的资历都够,但在北境防务的具体策略上分歧较大。信末顾家六爷写了一句她意料之中的话:"你若有意,需得亲赴京城一趟。"
秋阳把信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推门出去,在校场上找到了张敬和周老四,通知了他们自己的决定:"我要去一趟京城,远北这边交给你们守着。"张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周老四站在旁边,他比张敬多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
秋阳把营里的公文分门别类整理好交给张敬保管,把粮饷账目和巡防记录也交代了一遍。出发前一天傍晚,她骑着灰马沿着远北守备营的围墙走了一圈,从营门口出发往东骑到第一座哨塔,又从哨塔折返往西骑到西头的界碑,在界碑旁边勒住马停了一会儿。界碑上的字被风沙磨得更浅了,但她认得那几个字的位置,闭着眼睛也能认出来。她坐了一会儿,拨转马头往回骑,马蹄踩着初秋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听着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回到了营房门口。
第二天一早秋阳带着顾轩和另外两个随行的人出了远北营门往南骑。初秋的北境风已经很凉了,秋阳穿着那件旧棉袄坐在马背上,顾轩骑着枣红马跟在她旁边,他比秋阳话多些,走一段路就说几句话,秋阳偶尔应一声。
走了五天,他们到了京城。城门依旧人来人往,秋阳跟着顾轩进城,直接去了顾府。顾家六爷在书房等他们,和上次一样的陈设,一样的茶,一样的灯盏,但秋阳注意到桌上的案卷比上次多了一倍,堆成几摞,边角被翻得起毛了。
六爷示意秋阳坐下,他也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地说:"北境总督的继任人选,目前有三个人在争。一个是兵部的老侍郎,一个是早年带过兵的将军,还有一个是户部的人。三个人各有所长,但都缺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北境的实绩。"六爷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你不一样。你有远北守备的任令,有平远镇的防务实绩,有跟北狄实际交过手的履历。"
秋阳坐在他对面:"那我能递折子吗?"
"能。但不急。"六爷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抽出一本册子翻了几页,翻到某一页停住,退回来放在她面前,"你看看这个。北境总督的任令除了兵部之外还要经吏部核准,吏部那边目前还在观望。如果我先让兵部和吏部的人把你的事过一遍,你再去递折子,会比直接递上去稳妥得多。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怕拖久了生变。但你知道,有些事往前走的时候宁可多绕半步也不能踩空。秋阳低头看着桌上那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北境官员履历汇编"几个字,她翻到远北守备那一页,上面工整地抄录着她的名字和在任时间。
她把册子合上推回六爷面前:"你帮我安排。什么时候去见兵部和吏部的人,你定时间,我准时到。"
六爷点了点头把册子收回去:"三天后。你先歇着。"
秋阳站起来道了谢。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顾轩蹲在院子里等着的,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嘴里叼着,看见秋阳出来把草茎拿下来:"怎么样?"
"三天后去见人。"
秋阳说完没有再多说,往偏院走去。顾轩跟上来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几下,又停了下来。秋阳走了一阵没有回头,直到偏院的院门在她面前打开了。
三天的时间过得快。秋阳在顾府偏院里住了三天,每天起来洗漱之后就坐在屋里把北境防务相关的几件事在心里过一遍,不去想见了人会怎么样,也不去猜对方会问什么。
第三天一早秋阳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跟着顾家六爷去了兵部衙门。兵部左侍郎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姓王,瘦长脸,说话慢但每句话都在点上。他看了秋阳的履历,问了她几个关于北境防务的问题——远北守备营目前的布防情况、平远镇的防线如何跟远北衔接、如果北狄再度南下的应对策略。
秋阳答得不快不慢,每个问题都给出了具体的答案。王侍郎听完之后没有当场表态,只说了句:"你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回去等消息吧。"
从兵部出来,秋阳跟着六爷又去了一趟吏部衙门,吏部的人态度客套,没有多问防务上的事,只核对了她的文书和履历。秋阳从吏部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了。她站在街边,日光从她身后照下来,她在街边站了片刻,风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散了,她抬手别到耳后,然后跟着六爷回了顾府。
那之后是等待。秋阳没有闲着,每天在顾府偏院里看北境的舆图和历年的防务记录。她等了两天,第三天傍晚顾家六爷派人来传话:兵部和吏部的回文已经汇齐了,秋阳可以递折子了。
秋阳站在偏院门口把这话听完,点头,回去铺开纸开始写折子。折子写得短,她把远北守备营近一年来的变化和平远镇防务的落实情况写清楚,把北境现在的问题和可以改进的方向也列了出来,最后写了自己的想法。折子写完之后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几处措辞改了改,然后封好口,第二天一早交给了顾家六爷。
折子递上去之后秋阳继续在顾府偏院里等。第三天天快黑的时候,顾家六爷亲自过来了,进门的时候他没有坐下,站在门里说了一句:"折子批了。北境总督的任令已经拟好了,过两天就会正式下发。"
秋阳站在那里,风吹动她袖口的衣料,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按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感觉到脉搏在指尖底下稳稳地跳动着。六爷看完了她做完这一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秋阳站在偏院门口,天边的云被晚霞烧成了暗红色,她站在那片暗红色的光里,像是一株被风吹弯了又慢慢直起来的树,正在重新扎根到更深的地方去。远处传来街上收摊的吆喝声和关门的声响,秋阳听了片刻,关上门,转过身,在门槛上坐了下来。风从屋檐底下穿过来吹在她后背上,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屋躺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