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有全亮。东边山头上翻起一线灰白,乱葬岗的轮廓在晨雾里慢慢显出来。风停了,坡上的草挂着露水,打湿了岑笙的裤脚。
她在薛邈身边坐了一夜,背靠着那截树桩,腿蜷在胸前,身上的泥浆被夜风吹干了,硬邦邦地裹在皮肤上。薛邈也没睡。他始终醒着。
他的腿在夜露里凉了一宿,身上那件旧袍子的下摆吸饱了潮气,沉甸甸地坠着。
第一声鸡叫从村子里飘过来时,他动了一下身子,伸手去握岑笙的手。她没躲,任他把自己冰凉的指尖包进掌心里。
“天亮了。”他说。
岑笙睁开眼。她眼底干得发疼,像两片磨过的砂纸。她松开薛邈的手,站起来,走到坑边,往里看。
晨光落进坑底,照在那口裂了盖子的薄皮棺材上。棺材板上的泥水已经渗进了缝隙里,几片黑漆剥落的木屑半泡在浊水中。
她蹲下来,用手把坑沿上一块快要掉落的土块扶正,又扯了几把枯草盖在裂口处,动作轻得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掖被角。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滴泪都没掉。昨夜那场崩溃像从她身体里抽走了最后一点水分,让她整个人变得又轻又干。
薛邈推着轮椅过来,停在她身后。他看看天,又看看坡下那条被露水打湿的小路,说:“回去换身衣裳。你这样子进村,会吓着兰儿。”
岑笙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泥浆,袖口扯破了一道口子,肩上被赵六的匕首划开的地方露出里头的粗布中衣。
头发散着,银簪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间,沾着细碎的黄泥。她知道自己现在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她轻轻应了一声,走过去推薛邈的轮椅。
她的手按在轮椅靠背上,掌心的伤口被木纹硌得生疼。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酸枣林的枝条上凝着露,薛邈的轮椅压过落了一地的枣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穿过林子,上了村道,天已经大亮了。
有早起的农人牵着牛从田里回来,看见他们这副模样,远远地站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岑笙没看他们。她把薛邈推回了薛家后院的小院。
凌墨已经等在院里了。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灶灰洗掉了,左手的刀横在膝头,正就着一块磨刀石来回磨。
看见他们进来,他起身把刀别回腰间。
“人送进去了。宋书吏亲自收的。赵六没死,下巴接回去了,关在死牢里。景诗诗也关起来了,单独一间。她进去之后没哭,也没闹。就问了一句,岑笙还会不会见她。”凌墨说。
岑笙没有答话。她帮薛邈换了身干衣裳,又给自己打了盆井水,站在院里拿粗布巾蘸着冷水擦脸擦胳膊。
井水冷得扎人,把皮肤上的泥浆一点点泡软擦掉。她连换了三盆水,盆底才不再发黑。薛兰儿从铺子里跑过来,看见她手背上烫出的红点和虎口上的伤,眼睛一下就红了。
她跑回去拿了伤药和干净布条,要给岑笙裹手。岑笙由着她裹。小姑娘哭得直吸鼻子,包完左手包右手,把两只手裹得活像两条白萝卜。
岑笙用这双裹了布条的手端了碗热水喝了,又给薛邈的膝盖加了条薄毯。然后她问凌墨:“孙嬷嬷住在哪儿。”
凌墨说:“村东头,离你那铺子隔两条巷子。她还在。前两年摔了一跤,走路不太利索,跟孙子一起住。那孙子叫刘顺,在码头上扛包。白天不在家。”
岑笙站起来,往门外走。薛兰儿追上去,说她也要去。岑笙没拒绝。
薛邈把轮椅推到小院门口,让凌墨跟着。他没说自己要去,只对凌墨说:“若孙嬷嬷胆子小,你就留在院外。别吓着老人。”凌墨点头。
孙嬷嬷的家是两间低矮的土坯房,外头围着一圈半人高的土墙。
墙头裂了几道口子,墙根堆着些干柴。院子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锅碗相碰的声音。岑笙推开院门走进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灶房门口择菜,听见响动抬起头来。
她的脸又干又瘦,左眼蒙着一层灰翳,看人时头微微侧着。
她看见岑笙,手里的菜叶子掉在地上。她又眯着眼仔细看了一会儿,嘴唇开始发抖。她伸出手,像是想摸她的脸,又不敢。
“小笙?”孙嬷嬷的嗓子像被风干的萝卜,又粗又哑。她喊出这个小名时,整个人都往前倾了一下。薛兰儿赶紧去扶她。
岑笙慢慢走过去,在孙嬷嬷面前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
老人用她那只还好的右眼把岑笙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伸出粗糙的手,抖抖索索地抹了抹岑笙额角上沾着的一点没有擦净的泥。
“像你娘。这眉眼,跟你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五岁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你。薛家不让我们这些人靠边。我听说你开了铺子,听说你跟薛家撕破了脸。我想去看你,可腿不中用了,走不动。”孙嬷嬷说着,拿围裙去擦眼睛,擦了半天,灰翳里淌下一滴浑浊的泪。
岑笙没有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只是握着孙嬷嬷的手,问了一句:“我娘走的时候,你守着她。她到底留了什么话给我。”
孙嬷嬷的嘴哆嗦得更厉害了。她反手抓住岑笙的手,抓得死紧。那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
她压低嗓子,像怕被风听走:“我把东西收着。你娘咽气前,给了我一把银锁,交代我以后一定交到你手上。她说这银锁是她娘传给她的,不能落到外人手里。我这些年把它缝在棉裤夹层里,谁也没告诉。我孙子都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来拿。”
她说着就要起身,被岑笙按住了。
孙嬷嬷指指屋里:“在炕头靠墙第三块土砖后面。砖头能抽出来。我用油纸包着,包了十八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
岑笙站起来。她走到房门口,又回头看孙嬷嬷。老人朝她用力点了点头,那只灰了的左眼木木地朝着天,右眼里却亮得厉害。
岑笙进了屋。炕头靠墙的地方果然有块砖的颜色和旁边略深些。她蹲下来,把那块砖一点点抽出来。砖后面是个巴掌大的洞,洞里塞着个油纸包。
纸包已经泛黄,系口的麻绳霉得发黑。她把油纸包取出来,放在膝头,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一把银锁。
银锁不大,半个巴掌左右,锁身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边上翻着极细的云纹。银面发黑,缝隙里满是灰垢。可它还在。它还在这里。十八年了。
她娘把它带进棺材,又让人带出来。那个叫孙嬷嬷的女人把它缝在棉裤里,贴着腿肉藏了十八年。
她把银锁攥在手里,攥得骨头都疼。她走回院子里,在孙嬷嬷面前跪了下来,额头磕在她膝盖上。
孙嬷嬷没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拍她的背,拍得很轻,拍得她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薛兰儿站在旁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凌墨从院门外看了一眼,又背过身去。他的右手按着刀柄,指节泛白。
院子里有风吹过。孙嬷嬷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忽然说:“小笙,你娘的坟被那帮人挖了,你得去报官封起来。下葬那年,你娘的棺材板子薄,经不起第二次刨了。”
岑笙跪在地上没动。她只是把脸埋在老人的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过了好一阵,她开口,声音闷在布料里,又低又沉:“嬷嬷,我要给我娘换一口好棺材。我要在坟前立块碑。碑上要刻,岑门沈氏之墓。我要让清平县所有人都知道,她叫沈秀兰。她不是乱葬岗上的孤魂野鬼。”
她说到“沈秀兰”三个字时,声音稳住了。
她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泥和泪的痕迹,可眼神清醒得厉害。
她看向院门口。薛邈的轮椅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他应该是自己推着轮椅过来的。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半张脸浸在光里,半张脸隐在暗处。
他没有进来,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沉而笃定,像在说,我陪着你。
岑笙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把银锁挂在自己脖子上,塞进衣领里。银锁贴着心口,又凉又实。
“凌墨,去请宋书吏带人来,把乱葬岗的坟圈起来。”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