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红笔

来自 浅忆流年爱成殇·百变浪子·2,064 字

  宁乐坐回座位,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他刚才把手伸出去的时候,是真的以为要挨三十下的。

  教室里静了一小会儿。房拂晓在抠自己那张卷子的一角。

  “不!东方老师——”

  桃妖妖这一嗓子出来,另外五个人都一哆嗦。

  “什么?”

  “没、没什么。”桃妖妖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我就是觉得……您这规矩,定得好。我,我是给您叫好呢。”

  她本来是要顶他一句的——就顶那句“往后我对你们只会更严”。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自己就是最后一名。

  “那就好。”东方明拿起粉笔,转身面向黑板——

  “等一下!东方老师!”

  ---

  这回是何明。他没有举手,就那么站着——刚才那句“都坐下”,他没听。

  房拂晓本来低着头,这会儿抬起头,眼睛在何明和东方明之间来回转。

  东方明看了他两秒,把粉笔放回槽里。

  “等什么等。”他说,“再等就下课了。你们不上,我还得讲。”

  “东方老师,这件事我必须说。”何明说,“还得当着大家的面说。”

  “你说。”

  “您刚才说了,卷子是宁乐改的。”

  “是,我说过。”

  “那我问您一句。”何明说,“改卷子的,为什么不是您?”

  周东把身子往下伏了伏,像要接着睡,又没敢把眼闭上。

  东方明把手撑在讲台边上。

  “我上周有事。”他说,“六个人的卷子,拿给班长改,有什么不妥?”

  “没什么不妥。”何明说,“我就是想问,六个人的卷子,能有多费神?”

  东方明没接这句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卷子是他改的,分数是他写的。”何明说,“我连自己的卷子,都是今天才见着。”

  他把手放到桌上。

  “我的成绩不会低于宁乐。为什么我是第三名?”

  宁乐站了起来。

  “何明。”他说,“卷子是我改的。我对着答案一道一道改的。你就是这个分。”

  “你闭嘴。”东方明说。

  他讨厌有人在他的课上吵,更讨厌当着他的面,两个人就斗起来。

  宁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站着,没动。

  他不是要吵。他就是想说,他一个字都没改过。

  “坐下。”东方明说。

  宁乐坐下了。

  “你不服。”东方明看着何明,“行。你想怎么对?”

  “对卷子。”何明说,“我的,他的,一道一道对。”

  “可以。”宁乐说。

  “那对。”东方明说。

  宁乐拿着卷子走过去。东方明也走到他们旁边。

  何明把卷子摊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用指头点着。

  “你看这儿。”

  宁乐低下头。他把卷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指尖是湿的,纸边上很快洇出一个印子。

  题干底下,是何明写的那几行答案。答案上横着一道红笔的划痕,划得很用力,纸都毛了。划痕旁边,另外写着几行——也是红笔。

  不是何明的字。

  宁乐认得那个字。

  那是他自己的。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走廊里的风。何明的指头还点在那儿,没有拿开。

  “我改卷子的时候……”宁乐说,“我改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

  这一道题,这一笔,他一点都想不起来。他把这一个星期从头想了一遍,那里什么也没有。

  他低头看着那几行字。那是他的笔迹,他认得——他写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拖得很长。这几行写得快,笔画是断的,像赶出来的。

  只有最后一笔,还是长的。

  他又看那道划痕。他改卷子,划叉划惯了,手上有准,深浅都一样。这一道不一样。

  那天他改得很快。他记得自己那天,心不在这儿。

  可他就是想不起写这几行字的那一会儿。

  “怎么样?”何明把卷子举起来,转了小半圈,让全班都看得见,“东方老师,您看见了吧。”

  “宁乐。”东方明说,“你说。”

  “我没改他的答案。”宁乐说,“我改卷子,只打叉,只写分。”

  “那这一笔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宁乐没有再说话。

  “东方老师。”何明说,“我请您撤掉他的班长。”

  “凭什么?”东方明说。

  “凭这个。”何明把那张卷子拿在手里,“拿红笔改同学答案的人,不配当班长。”

  “就一道题。”桃妖妖忽然开口,“能说明什么?”

  顾念薇翻书的手停了。

  那天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他坐在她旁边,一张一张地改。

  改到最后一张,他站起来,说这一张是你的,你考得很好。

  这些,她本来可以说。​

  只是要说这些,就得先交代那天——她为什么趴在桌上,后来又怎么回的家。​

  所以她一个字也不能说。

  “桃妖妖。”顾念薇说。

  就三个字。桃妖妖把嘴闭上了。

  宁乐以为那句话是替他说的。他没有往旁边看。

  “我是真没看出来。”何明说,“东方老师,您这么善解人意。”

  他把卷子放下。

  “我的意思很简单。我比他更能胜任。”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往顾念薇那边去了一下。

  顾念薇在翻她的书。一页,又一页。

  “谁都别急着下定论。”东方明说。

  他往讲台那边走了两步。那根竹条还横在讲台边上。他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教室里一下子静了。

  他握了握,又放回去。

  刚才这根竹条还管用。现在它管不了这种事。

  “吵够了吗?”他说。

  没有人说话。

  “何明,你的意思我明白,你不服。”东方明说,“这件事,我要查。查清楚以前,谁也别拿它当刀子使。”

  他把那张卷子拿起来,对折,夹进讲台上那本教案里。

  “这么说,您还信他?”何明说。

  “这是两件事。”东方明说,“宁乐在卷子上做过什么,是一件;他能不能当这个班长,是另一件。”

  “我不服他。”

  “好。”东方明说,“下个周,还是这节课,我出题,我改。谁的分高,谁当。”

  “好。”何明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定了。”东方明说,“都坐下。上课。”

  他拿起粉笔,转身往黑板上写。写了半行,他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桃妖妖、宁乐、何明,下课以后到办公室来一趟,我有事跟你们说。”

  黑板上那半道题,他没有再写下去。

  桃妖妖看了他一眼。那间办公室又小,又一股烟味。她不想去。她还不能不去。

  她把牙咬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