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市一院

来自 他曾是我错过的人·讲故事的猪哥·2,398 字

转院那天下了场小雨。

 

宋知意早上六点就醒了,窗外灰蒙蒙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她穿了件深色外套,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旧手帕包,数了一遍钱,又放回去。出门前她往书包里塞了两盒牛奶和四个包子,是昨天下午偷偷买的。

 

到县医院门口时,陈烬已经在等了。他站在住院部楼下,淋着雨,没有打伞。蓝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旧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他旁边停着一辆借来的三轮车,上面铺了层棉被,垫着他爸的被褥。

 

“办好了?”宋知意跑过去,把伞举到他头顶。

 

“嗯。出院手续结了,救护车十分钟后到。”

 

“你淋了多久?”

 

“刚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接过了伞。但伞太小,两个人站在一起,他的半边肩膀还在雨里。

 

宋知意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进去等着,我来举。”

 

“不用。”

 

“陈烬,你听我一次。”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争。转身进了住院部大门,站在玻璃门后面。透过雨幕,宋知意看见他靠着墙,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那件灰色夹克很大,明显不是他的,袖口长出一截,把他的手遮住了大半。

 

救护车准时到了。陈烬和他弟弟扶着父亲上了车。他爸瘦得脱了相,躺在担架上像一截枯木。宋知意坐在后面的出租车里,看着救护车的尾灯在雨中忽明忽暗。

 

市一院比县医院大得多。门诊楼和住院楼连成一片,人来人往,到处是排队的和打电话的人。陈烬跑前跑后办手续,宋知意带着他弟弟在血液科走廊里等。

 

他弟弟叫陈越,上初二。比陈烬矮半个头,但一样瘦。他坐在塑料椅上,腿悬在半空晃荡,一直盯着走廊尽头看。

 

“你哥经常来医院?”宋知意问。

 

“嗯。以前在县医院,他每天放学都来。”陈越低着头抠手指,“后来转到镇上的诊所,便宜点。再后来县医院说治不了,让去市里。”

 

“你一个人在家?”

 

“我妈走了以后,我就自己住。”陈越说得很快,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没事,我会做饭。”

 

宋知意看着这个十三四岁的男孩,他说话的语气跟陈烬一模一样,平得很,像在念课文。她想起陈烬刚转来时的样子,也是这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可他们分明什么都介意。

 

陈烬办完手续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沓单子。他站在走廊里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怎么了?”

 

“骨穿约在后天。今天先做检查,抽血、CT、心电图。”他把单子折好,“我爸在急诊留观室,护士说等床位。”

 

“要等多久?”

 

“不知道。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宋知意站起来,往留观室看了一眼。里面摆着七八张临时床,他爸躺在最里面靠墙那张,身上盖着从县医院带来的旧棉被。陈越已经跑进去守着了,趴在床沿写作业。

 

“你去吃饭。”宋知意把书包里的牛奶和包子掏出来,塞进他手里,“我在这看着。”

 

陈烬没推辞。他接过包子,站在走廊窗边,一口一口吃。窗外雨还在下,玻璃上挂满了水珠,把外面的人影都模糊了。

 

“宋知意。”他嘴里含着包子,声音含混,“你垫了多少?”

 

“三千五。”

 

“我回去算了一下,加上骨穿、检查、住院押金,至少还要一万五。”

 

“先交今天的。后面的,后面再说。”

 

陈烬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喝了口牛奶。他握着牛奶盒,捏得很紧,纸盒发出轻微的变形声。

 

“你那个钱,”他顿了顿,“到底从哪来的?”

 

宋知意靠着墙,脚尖点着地。她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怎么回答。

 

“我外婆借的。”

 

“你外婆?”

 

“她住在城郊,种柿子树。我没跟她说借来干嘛,就说有用。”

 

陈烬看着她。雨天的走廊光线不好,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病房的灯照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会还的。”

 

“知道。”

 

下午两点,检查结果出来了一部分。医生把陈烬叫进办公室,宋知意站在门外,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隐约听见几个词——“急性”“恶化”“尽快化疗”。陈烬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缴费单。他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然后叠好,塞进口袋。

 

“怎么样?”宋知意迎上去。

 

“医生说骨穿结果要等三天。但现在看指标,八成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需要马上住院化疗。”他声音很平,像是在念别人的事,“押金一万二。”

 

宋知意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包,递过去。

 

陈烬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三千五,有整有零,用皮筋扎着。他把钱收好,转身往缴费处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

 

“宋知意。”

 

“嗯。”

 

“你外婆的柿子树,明年我帮她摘。”

 

宋知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鼻子酸酸的,但嘴角压不住。“她那棵树很高的,你够不着。”

 

“我爬树很行。”

 

他转身走了。宋知意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缴费处的拐角。她忽然想起那封信里写的“十年前你错过了他”。她现在有点明白了——如果当时她没有去医院,没有跟到公交站,没有拿外婆的钱转这笔账。那陈烬就只能一个人站在这个走廊里,捏着一张缴费单,连一个能帮忙垫钱的人都找不到。

 

他爸今天还能住进这个病房吗?

 

她不敢想。

 

下午四点,床位腾出来了。陈烬的父亲被推进了血液科病房,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楼下一小片花园。陈越趴在他爸床边睡着了,作业本摊在膝盖上。

 

陈烬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里面。宋知意站在他旁边。

 

“你今天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上课。”

 

“我请了假。”

 

“高三的假不能随便请。”

 

“我知道。”宋知意看了看手机,她妈发了三条微信,问她在哪。她没回,锁了屏。“我待到晚上就走。”

 

陈烬没再说什么。他走进病房,把床头柜收拾了一下,又出去打了一壶热水。宋知意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推着输液架的护士,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走的病人。

 

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安静。所有人都压低了声音说话,连脚步都放轻了。像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拼不回来。

 

天色暗下来时,陈烬从病房里出来,坐在她旁边的长椅上。两个人隔着半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你回去吧。”过了很久,他说。

 

“嗯。”宋知意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了几步,她转过身。“陈烬。”

 

“嗯。”

 

“后天骨穿结果出来,不管怎么样,你给我打电话。”

 

“好。”

 

她走了。走廊尽头是电梯间,她按了下行键,回头看了一眼。陈烬还坐在长椅上,背影很直,灰色的旧夹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慢慢攥紧了那件夹克的布料。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宋知意靠在轿厢壁上,闭着眼。她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那个乱码号码。

 

“三天后骨穿结果出来,情况比预想的严重。提前准备。”

 

宋知意把手机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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