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文彬沿着通往后院的小路走了没多远,便停住了脚步。
秋日的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天色已经暗成了深靛色。
薛家后院没有点灯,只有正院那边透过来几缕昏黄的烛光,勉强照亮脚下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他站在通往薛邈院子的岔路口,一只手搭在腰间短刀的刀柄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上缠的牛皮绳。
他和薛邈已经有三年没见了。
上一次见面,是他回村过年,在祠堂里远远瞥见薛邈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人主动跟他说话。
薛文彬当时忙着应付王桂枝的盘问——府城的生意怎么样,赚了多少银子,有没有相中的姑娘——根本顾不上跟这个同父异母的二哥打声招呼。
事实上,整个薛家都没有人在意薛邈。一个瘫痪在床的残废,一个连祠堂祭祖都只能缩在角落里的庶子,在薛家多呼吸一口空气都算是恩赐。
可今天,薛文彬站在岔路口,想起方才在铺子里看见的那一幕,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从前从未有过的念头:薛邈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与世无争吗?
岑笙在村东头开铺子,他问过王裁缝的旧邻,那间铺面空了三个月,前几天忽然被人租下来,付了一整年的租银。
岑笙在薛家当牛做马十二年,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铜板全都填进了薛文砚的束脩和赶考盘缠,哪来的银子交租?
她背后一定有人。而整个薛家,除了薛邈,薛文彬想不出还有谁既拿得出这笔银子,又愿意为一个下堂妻花这笔银子。
那么,薛邈又是哪来的银子?
薛文彬收回思绪,松开刀柄,抬脚拐进了通往偏僻小院的青砖小径。
小径两侧的杂草几乎要把路面吞没,枯黄的草叶擦着他的裤腿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空气中飘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看样子夜里要落一场大雨。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摇晃的烛光。薛文彬正要推门,手刚碰到门板,门便从里面被人拉开了。
凌墨站在门内,一身黑衣几乎融进了夜色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着薛文彬,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敌意,只是挡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
“三爷。”凌墨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平淡,“二爷已经歇下了。”
薛文彬笑了笑。他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早就练就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凌墨的冷淡不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让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薛邈这个院子,有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那我来的可真不巧。”薛文彬笑着往门框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熟人寒暄,“不过,劳烦凌兄弟进去跟二哥说一声,就说文彬回来了,想跟二哥叙叙旧。三年没见了,总不能连杯茶都不让我喝吧。”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足够穿过院子传到正屋里。
凌墨站着没动,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似乎在等待屋里的人发话。
片刻的沉默之后,薛邈的声音从正屋传了出来,不高不低,语调平稳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水:“凌墨,让老三进来。”
凌墨这才侧身让开了路。薛文彬从他身边走过时,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他一眼。
这个沉默寡言的黑衣侍从,他在三年前回村时并没有见过,也就是说,凌墨是这几年才来到薛邈身边的。一个瘫痪在床、足不出户的薛家庶子,从哪儿找来这样一个明显练过功夫的随从?
正屋的陈设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
薛文彬记得小时候偷偷溜进这间屋子玩耍——那时候薛邈刚摔断腿没多久,整个人瘦得像一把干柴,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一盯就是一整天。
王桂枝不许家里人来这间院子,说老二染了不干净的病,靠近了会传染。只有岑笙隔三差五偷偷跑来,在门槛上放半个馒头或者一碗稀粥。
如今这屋子里的家具还是那几件,只是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燃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火苗纹丝不动。
薛邈坐在窗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旧袍,膝上搭着那条薄毯。他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做任何事情,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或者说,在等薛文彬。
“三年没回来,家里变了不少。”薛文彬在薛邈对面坐下,摘下腰间的短刀搁在桌上。刀刃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他有意这么做,想看看薛邈的反应,薛邈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在府城的生意,做得还好?”薛邈问。
“托二哥的福,还算过得去。”薛文彬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他也不在意,仰头一口灌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布匹生意这两年不好做,南边来的货被水路上的关卡层层盘剥,到府城的时候利润薄得只剩一层皮。好在我跟衙门的人混了个脸熟,偶尔替他们跑跑腿,赚几个辛苦钱贴补开销。”
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看着薛邈的脸。烛火的光在薛邈脸上忽明忽暗,将那张清瘦的面孔勾勒得如同刀削斧刻。
十二年不见天日的生活,没有在这个男人身上留下萎靡的痕迹,反而把他打磨得如同一柄被布帛层层包裹的利刃。你看不见锋芒,却能感觉到布帛底下透出来的寒意。
薛文彬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二哥。
“大哥的事,你都知道了?”薛文彬放下茶杯,敛去了脸上的笑容。
“知道了。”薛邈说,“宋书吏来的时候,我在场。”
“听说大嫂也在场。听说大嫂还指点宋书吏搜了佛堂。”薛文彬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随意,目光却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生意人在谈判桌上捕捉对手的破绽,“二哥,你说巧不巧?大嫂在薛家老实本分了十二年,连句大声话都没说过。偏偏大哥出事这一天,她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又是指点官差搜佛堂,又是在村东头开铺子。一个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彻底?”
薛邈抬起眼帘,对上薛文彬的目光,声音依旧不紧不慢:“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人在背后给她撑腰。”薛文彬靠回椅背,翘起二郎腿,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能给大嫂撑腰,又能让大嫂信任的人,薛家只有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你。我没做过,那只剩下二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可他搭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已经悄悄攥紧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屋子里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晃了晃又复归平静。薛邈看了薛文彬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说出来的话却完全出乎了薛文彬的意料。
“你很在意是谁给她撑腰?”
“我当然在意。”薛文彬放下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如果大嫂背后的人是你,那我就要问二哥一句了——你帮她的同时,有没有想过后果?佛堂里搜出来的是爹当年留下的旧账,上头记的不光是石料的事,还有打点县衙的花销、收买民夫头领的银两,甚至还有岑望山的死。这些东西落到巡按御史手里,烧掉的不光是我大哥一个人,是整个薛家。二哥你姓薛,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根绳上的蚂蚱。”薛邈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在咀嚼一个荒诞的笑话,“十二年没出过这间院子的人,也是蚂蚱?”
薛文彬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你来找我,是想问我能不能帮你捞薛文砚。”薛邈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语调依旧平稳无波,“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不能。”
“我只是想问——”
“你还要告诉我,”薛邈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很着急。你着急的倒不是薛文砚的生死,而是薛家一旦倒了,你在府城的生意就没了靠山。你跟县衙的人有来往,跟王家的铺子也有来往,薛家这条船要是翻了,你薛老三也讨不了好。所以你连夜赶回来,先去了县衙打听消息,然后才回村。你来找我,是想看看我手里有没有能翻盘的筹码。”
薛文彬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他坐直了身体,手心按在桌面上,青砖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点一点渗进骨头里。他发现自己来之前打好的所有腹稿都被薛邈轻描淡写地拆穿了,对方甚至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像拆一件缝错了针脚的衣裳,轻轻一扯线头便应声而散。
“二哥知道的不少。”薛文彬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口时声音沉了几分,“那我也不绕弯子了。没错,我昨晚就到了清平县。在县衙门口蹲了半宿,打听到的消息不多,但有一条很要紧——巡按御史这次来,查的不光是河堤贪墨案。他手上有另外一桩旧案的线索,跟你有关。”
薛邈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眼帘。
“十二年前推你下马的人,查到了?”薛文彬盯着他,“我刚才问了娘,娘说那老仆是青州人,三年前回了老家。可我不信娘的话。娘是个心里装不住事的性子,如果那老仆真是青州人,她刚才说的时候不会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