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秋阳在铁匠铺里打了一副马掌的工夫,周老四忽然跑进来。
“北边有人过来了。”他说,“廖头儿让你上马。”
秋阳放下锤子,从铺子后墙抓起旧刀,跟着周老四跑出镇口。
廖大柱已经在校场上等着了,他旁边聚了七八个人。
他没有多说,朝秋阳点了一下头,翻身上马。
秋阳跟着上了灰马,一队人出了平远镇北门,往荒原的方向跑去。
跑了大概四五里地,廖大柱勒住马,抬起下巴示意前方。
秋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的地平线有一片扬尘,不算大,但正在往这边移动。
廖大柱没有说话,等了片刻,那扬尘越近了一些,能看见骑在马上的轮廓了。
大约七八个人,没有旗,穿的是北狄的便装。
“探路的。”周老四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
廖大柱没有下令进攻,也没有让退。
他就骑在马上看着那几个人。那几个人也看见他们了,速度慢了下来,在远处兜了一圈。
秋阳坐在马背上,手搭在刀柄上没有抽出来。
她的目光跟着那几个人移动,看见他们兜完圈子之后没有靠近,而是调转马头往回走了。
扬尘渐渐散了。廖大柱拨转马头:“回镇。”
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说话。
秋阳跟在队伍最后面,马走在土路上,蹄声闷闷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人消失的方向,扬起的那片尘土已经跟天色融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土哪是云。
那天晚上廖大柱在营房里多待了一阵。
秋阳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图,就是他自己画的那张。
秋阳在他对面坐下:“他们今天那几个人是来探虚实的吗?”
“不是探虚实,是来确认的。”廖大柱的手指在图上的一个位置点了一下,“他们之前来过,知道这有人。今天过来是看人还在不在。”
“那下次来就是动手了?”
“可能。也可能再探一次。”廖大柱把图卷起来,“明后天你跟我去一趟头道沟,看看那边有没有新的脚印。”
第二天天没亮他们就出发了。
头道沟那边的土坡上果然有新的马蹄印,比上次多了一倍,而且踩得更深,像是马匹在同一个地方来回走动过。
廖大柱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们在那边扎过营。人数不少。”
秋阳站在他旁边:“今晚要不要在镇北加岗?”
“加。”
那天晚上,秋阳自己排在了头一班岗上。天黑之后她站在镇北土墙边上,面朝北边的荒原。
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
她站了将近两个时辰,换岗的人来了她才下去。
走回铁匠铺的路上,她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僵,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营地,廖大柱正在跟周老四说话。
秋阳走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闭了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廖大柱说,“你昨天站岗站到几时?”
“换岗才下的。”
廖大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秋阳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去马厩喂马了。
接下来的两天平静无事。
秋阳白天巡边、打铁、练刀,晚上站岗。
第三天傍晚收工的时候,廖老头叫住她。
他正蹲在铁匠铺门口补一只木桶,看见她回来,把锤子搁在一边:“昨天夜里北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听见马蹄声,往南走了一段又折回去了。”廖老头弯腰继续补那只桶,“没进镇子,但也不远。”
秋阳站在那里听着,没有说话。她蹲下来帮廖老头扶住桶沿:“廖叔,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
廖老头没有抬头:“该来的时候就来。”
秋阳蹲在铁匠铺门口,看着街上已经暗下来的天色。
街尾有一盏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摇过去又摇回来,晃晃悠悠的,像个喘不过气来的人在找能歇脚的地方。
她站起来进了屋,把那把旧刀从鞘里抽出来,在灯下重新擦了一遍,然后又插回去搁在床头,吹了灯躺下,在黑暗里睁了一会儿眼睛,听到远处的风声从屋顶上压过来。
她闭上眼睛,手搭在刀鞘上。
第二天她照常起来巡边。
出了镇子没有多远,廖大柱忽然勒住马,示意所有人停下来。
秋阳跟着勒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地平线上有一道烟尘,比前几次更宽更厚,正在朝这边移动。
廖大柱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很低:“回镇。所有人上墙。”
秋阳拨转马头跟着队伍往回跑。
马蹄踩在土路上,她第一次觉得这段路这么长。
风从后面追过来,把她的头发往前吹,她低着头夹紧马腹,灰马跑得快,脚下腾起的尘土扑在她的衣裳上。
进镇之后廖大柱翻下马,几步上了土墙。
秋阳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也跟着爬上去蹲在他旁边。
远处的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骑在马上的轮廓,比上次多得多。
廖大柱蹲在墙头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对她:“你怕不怕?”
秋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片正在靠近的烟尘,手搭在墙沿上:“怕。”
廖大柱转回去看着前面:“怕就对了。怕了才知道怎么跑。”
秋阳没有接话。
她从腰侧抽出那把旧刀,刀锋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她握紧刀柄蹲在墙头,看着那道烟尘一点一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