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督的兵额核查公文到远北的时候,秋阳正在校场上看新兵练箭。张敬拿着一封公文走过来,没有开口先看了她一眼,秋阳看见他那个眼神就知道不是什么好消息。她把弓放下接过公文拆开看了一遍,纸上盖着北境总督府的印,大意是兵部近期核查北境诸州驻军兵额,远北守备营需于一个月内将完整的花名册及粮饷账目报送至总督府,逾期未报者按虚报兵额论处。秋阳把公文折好收进袖口里:“知道了。名册和账目我们都有现成的,不用重新整理。”
“大人,他们要看的是今年的账,不是去年的。”张敬的声音不高,“今年年初营里扩编的那批人,兵额批复还没有正式下来。如果按正式兵额算,我们确实超了。”
秋阳站在校场上,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鬓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站在那里想了一下:“名册照实写。所有粮饷出入账目都有记录可查,平远镇划过来的那批人也在兵部的调令上,有文可对。”
“那批人的调令上是写着‘临时划拨’,不是‘正式编制’。”
“划拨了就是编制。我当天就把人编进去了,没让任何人隔着夜。”
张敬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个礼转身走了。秋阳站在原地把那支箭从地上捡起来重新搭上弓,拉满弓弦射出去,箭离弦的声音很轻,飞过校场的上空,扎在远处的靶心偏下一点的位置,箭尾还在微微颤动。秋阳看着那支箭钉在靶上,风吹过来让箭杆晃了晃,她放下弓,转身回了营房。
那天下午秋阳把自己锁在屋里,把远北守备营从她上任以来的每一份公文、每一张粮饷单、每一份调令的底档都翻了出来。她把所有跟兵额和编制相关的文件单独归成一份,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一只木匣里。平远镇划过来的那批人的调令在最上面,底下的签字和盖章都清楚,时间也写得明白。
她忙完之后把木匣锁好,在桌前坐了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窗外只有风声和远处岗哨上偶尔传来说话声,秋阳站起来推开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响了一下。她伸手按住纸,站了片刻,然后把窗户关了。
第二天一早秋阳把木匣交给了张敬:“送去总督府。”张敬接过木匣掂了掂分量:“如果总督府那边打回来呢?”
“打回来就再送一次。送第三次的时候带上远北守备的所有文书底档,让他们看看远北守备的编制到底是怎么来的。”
张敬抱着木匣走了,脚步很稳。秋阳站在营房门口看着他走出营门翻身上马,然后转身回去处理当日的事务了。
那之后几天,秋阳没有去打听总督府那边有没有回音。她知道陈总督在找她的破绽,也知道她自己手里有能对上号的东西。她照常巡营、办公、带兵操练,风平浪静的。
第五天傍晚,顾轩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开口说话,而是先在秋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的茶碗转了两圈才开口:“陈总督那边派人去了一趟京城。”
秋阳正在写巡哨日志的手没有停:“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他派人去找了户部的人。你交上去的那份名册和账目他应该看过了,找不出问题,所以他绕过了北境总督府内部,直接去京城找人了。”顾轩把茶碗放下,“他找的那个人姓吴,户部的员外郎,跟以前姓李的有旧交。”
秋阳终于放下了笔,抬起头来看着顾轩:“他打算在京城那边动什么手脚?”
“他打算让户部发一道文,重新核定远北守备营的粮饷配额。如果配额砍下来,你就算兵额没问题,粮也不够吃。”
秋阳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手指搭在桌沿上,看着桌面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安静地立着,像是没有风能吹到它。她想了想,开口问了一句:“户部那边,你六叔能不能搭上话?”
“能。但得留一些时间,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够用了。”秋阳站起来走到窗边,“他去找户部的人,粮饷配额重新核定至少也要走半个月的流程。这半个月里他不会再动别的,因为他觉得粮饷这一刀能砍到我。”
“你打算利用这半个月做什么?”
“把远北守备的防务重新排一遍。他以为我缺粮就会缩手缩脚,他等的是这个。我可以把布防收紧到原本的七成,剩下三成兵力放出去打猎、设卡、自筹一部分。只要他不真的把粮断了,我这边撑半个月没有问题。”
顾轩看了她一会儿,秋阳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背影在暮色里被窗外的天光照出一道细细的轮廓线。
“秋阳,”顾轩开口,“你有没有想过,陈总督这么急着动你,不只是因为他想拢兵权。”
秋阳转过来:“什么意思?”
“北边的仗虽然停了,但朝里有人不希望北边真的安定下来。陈总督调来北境,如果他一直不动你,他在京城那边交不了差。”顾轩的声音不高,“他背后还有别的人,不是姓李的,是比姓李的更高的人。”
秋阳在窗边站了片刻,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银色光带,她顺着那道光看过去,光带尽头停在她的鞋尖前面。她往后退了半步,把光让了过去:“不管他背后是谁,只要他的脚踩到我头上,我就把他的脚挪开。”
顾轩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我回一趟京城,半个月之内回来。”他说完推门出去了,马蹄声在夜色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秋阳站在窗边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一直到听不见了才从窗前走回桌前坐下来。
那半个月里秋阳重新调整了远北守备的布防。她把原先分散在几个偏远哨位上的人收拢了三分之一回来,集中在远北大营和几个关键通道口上。撤回来的人没有闲着,她让他们在营区周围开辟了几片荒地种些菜蔬,又安排了一队人去远北边境地带巡猎,打回来的野味补了一部分肉食缺口。张敬和周老四分头负责,进展比她预想的顺利,半个月下来营地里的存粮消耗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从外面打回来的食物也够撑上一阵。
第十五天的时候顾轩回来了。他没有直接进营房,在校场边上停了马,秋阳正在校场上跟几个校尉说事,看见顾轩回来了便让那几个校尉散了,自己走到顾轩面前:“怎么样?”
“户部那边暂时压住了。”顾轩翻身下马,“我六叔找了户部的左侍郎,他说远北守备的粮饷配额是去年年底核定的,不到一年重新核定不符合规矩,至少得等到秋后才能再议。”
“陈总督那边有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秋阳站在校场上,风从北边吹过来,把她衣裳下摆吹得微微卷起。她伸手按住衣摆:“他要怎么出手是他自己选择的,但我可以保证他无论想从哪个方向切进来,都会撞上一堵墙。”
顾轩站在她旁边,看着秋阳站在风里说话的样子,他没有接话,只是多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开了。
那天之后远北守备营恢复到了正常的节奏里。库房的粮虽然比往年少一些,但靠着巡猎和开荒补上来的部分,营里的兵没有挨过饿。秋阳每天早上照常巡营,下午处理公文,傍晚在校场上走一圈。
四月中旬的时候,北境总督府下发了一封通函,不是专门发给远北守备的,是发给北境所有驻军单位的一份例行公文,上面提到了各地驻军的粮饷配额在秋后重新核算的事情,日期写的是三个月后。秋阳接到通函之后看了两遍,然后放下,没有多做评论,让张敬归档了。她站在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手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转身去校场上带兵了。
又过了几天,秋阳收到了赵建安从平远镇寄来的一封信。信上说他身体好多了,在铁匠铺后院种了些菜,长势不错。信末附了一句:“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粮饷的事能过就过了,过不了也不是你的错。”
秋阳把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没有回信。她坐在桌前,看着窗外渐渐变长的日光,把笔拿起来写了一行字——远北守备营四月份粮饷账目——然后停了一下,继续往下写了。她写完一份,又拿起另一份公文开始批阅,窗外的风从北边吹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响了一下,秋阳没有抬头,依然在低头写字。她已经不再需要抬头确认风吹向哪个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