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绝尘从楼顶下来的时候，手机已经震得发烫。
直播虽然关了，但录屏片段正在全网疯传。有人把他帮老人魂魄走出鬼打墙的那段单独剪出来，配上字幕和背景音乐，发到了所有能发的平台上。三分钟的视频，点赞过了五千万，评论过了八百万。
评论清一色在问同一个问题：这个道长到底是谁？
有人扒出了他的面试信息，终南山修道学院应届毕业生，投了八十八份简历，只有晴空传媒给了他回复。有人扒出了晴空传媒的背景，一家快倒闭的小公司，老板是个二十八岁的女总裁。有人扒出了他面试当天公司玻璃爆炸的新闻，时间线跟他直播里的描述完全吻合。
然后就有人提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他既然这么厉害，为什么要去一家快倒闭的公司面试月薪三千的岗位？
这个问题在热搜上挂了整整一夜，词条名叫“全网都在问道长是谁”。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绝尘被电话吵醒。
苏晚晴打来的。
“楼下堵了至少两百个记者。还有网红、主播、看热闹的，全都堵在写字楼门口。我车开不进去，绕了三圈了。”
林绝尘躺在床上，眼睛没睁。“你到哪了？”
“离公司还有一条街。前面全是人，交警在拉警戒线。”
“别进去。往后走，绕到城中村东边那个废弃工地。我在那边等你。”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林绝尘睁开眼。“昨晚直播八百多万人看，你觉得今天会没人来？”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好。我绕过去。”
挂了电话，林绝尘坐起身。手机屏幕上，唐小糖的未读消息一百四十六条。最后一条写着：道长我到你楼下了但是你家楼下也全是人我上不去我在对面便利店门口穿红色卫衣你从后窗跳下来我接着你。
林绝尘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城中村的窄巷里塞满了人，从巷口一直堵到他的楼下。举着手机的，扛着摄像机的，还有几个穿着道袍混在里面假装同行的。有人甚至拉了一条横幅，上面写着“绝尘道长全球后援会”。
他关上窗，拿起帆布包，从后窗翻了出去。
七楼的后窗外面是一条极窄的消防通道铁架，锈迹斑斑。他踩着铁架横梁，像走平地一样下了三层，然后纵身一跃，落在隔壁楼的天台上。再横跨两栋楼的间隙，从另一侧的楼梯间下到地面。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他从巷子后门走出来的时候，对面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红色卫衣的女孩正踮着脚往他楼下的方向张望。个子不高，扎着马尾，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正是他的直播录屏。
林绝尘走过去。
“唐小糖。”
女孩猛地转头。
她的眼睛很大，圆脸，皮肤白得反光，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看到林绝尘的瞬间，她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手机差点掉地上。
“道道道道道长……”
“走吧。”
“等等等等！”唐小糖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一件白色，一件黑色。“你换一件衣服。你身上那件灰衬衫都上热搜了，词条叫‘道长同款灰衬衫’，同款搜索量已经排到淘宝前三了。你信不信今天下午就会有商家出仿款？”
林绝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不换。”
唐小糖瞪大眼睛。“为什么不换？这两件我挑了好久，纯棉的，吸汗，而且黑色显瘦，你太瘦了，穿黑色能撑起来……”
“走。”
林绝尘已经迈步往东边走了。
唐小糖愣了一拍，然后小跑着跟上去。她一边跑一边打开手机直播，镜头对着林绝尘的背影。直播间瞬间涌入三百万人。
弹幕刷屏。
“红衣小姐姐是谁？”
“这是道长的助理吗？”
“卧槽这个角度道长好帅！”
“等等他们要去哪？这不是去公司的路！”
唐小糖对着镜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兴奋。“各位观众，我是糖糖不甜，道长的官方认证经纪人。我们现在正前往城东废弃工地，也就是道长昨晚预告的第二课地点。据我掌握的情报，那个工地半年前出过事故，死了七个人，官方定性为施工意外，但我在事故报告里发现了一个细节——七个死者的死亡时间全都是凌晨三点十七分，一分不差。”
弹幕炸了。
“三点十七分？这也太巧了吧！”
“半年前？不就是道长来城西之前？”
“糖糖你是怎么拿到事故报告的？”
“黑进去的呗，这还用问。”
唐小糖看了一眼弹幕，嘿嘿一笑。“我什么都没说。你们什么都没看到。”
林绝尘走在前面，听着身后唐小糖的直播解说，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聪明，她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二十分钟后，他们到了废弃工地。
工地四周拉着生锈的铁皮围挡，大门上贴着封条，锁链锈迹斑斑。围挡上面长满了野草，里面有巨大的打桩机和挖掘机残骸，停了半年，锈成了铁疙瘩。几栋建了一半的楼坯矗立在空地中央，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窝。
最深处，有一栋地基坑。半年前的事故就发生在这里，基坑侧壁塌方，七个工人被埋。救援挖了三天，挖出来的只有尸体。
苏晚晴已经到了。她站在围挡外面，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比昨晚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眼底的青还在。看到林绝尘走过来，她张了张嘴，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唐小糖身上。
唐小糖也看到了苏晚晴，立刻挥手。“苏姐姐！我是唐小糖！昨晚跟你发微信那个！”
苏晚晴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你多大？”
“十八！”
苏晚晴看了林绝尘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说出口。
林绝尘走到围挡前，伸手按在铁皮上。金色细线从掌心蔓延出去，穿过铁皮，渗入工地内部。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里面怨气很重。七个魂魄全在，但都不完整。有人把他们的魂魄拆了，做成了阵基。”
唐小糖凑过来。“什么阵？”
“鬼打墙的升级版。困魂阵。把七个魂魄钉在七个方位，形成一个封闭的循环。活人走进去，会永远困在里面。死人走进去，魂飞魄散。”
苏晚晴的脸色变了。“谁会做这种事？”
林绝尘没有回答。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个黑色布偶，布偶脸上没有五官的白面朝着工地内部，上面的黑线正在微微蠕动，像嗅到了什么气味。
“布偶的主人，就在里面。”
唐小糖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疯了。
“道长要进去了！”
“里面到底有什么？”
“那个布偶好吓人，我刚才截了个图放大了看，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符文，像蛇一样在动！”
林绝尘把布偶收回包里，回头看了唐小糖和苏晚晴一眼。
“你们两个留在外面。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不要进来。”
唐小糖立刻摇头。“不行，我要直播。”
“直播可以在外面拍。”
“可是……”
“没有可是。”
唐小糖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眼神和直播里完全不同。直播里的林绝尘是慵懒的，随意的，甚至有些玩世不恭。但此刻他站在工地围挡前，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让人不敢反驳。
唐小糖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绝尘撕开封条，拉开铁皮门，走了进去。
工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也更破败。地上的积水泛着浑浊的绿光，废钢筋和碎水泥块散落一地。空气里有股发霉的味道，混着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他往基坑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手机响了。唐小糖的直播信号，在他走入工地的那一刻就断了。弹幕最后一条是：信号怎么没了？道长呢？
但林绝尘不知道的是，唐小糖在外面对着工地内部拍了三秒，画面里，林绝尘的背影在踏入基坑边缘的瞬间消失了。不是走远了，是消失了。整个人凭空不见。
直播间评论瞬间过万。
“人呢？”
“卧槽，大变活人？”
“是不是信号问题？”
“不是信号！我回放看了十遍，他就是凭空消失的！”
苏晚晴站在唐小糖旁边，脸色发白。
而林绝尘此刻正站在基坑底部。
他一下来就感觉到了，周围的空间变了。基坑的侧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七面黑色的墙，围成一个密闭的圆形。每面墙上嵌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面目模糊，身体残缺。七个人，七个方位，正好组成一个封闭的循环。
阵眼在正中央。
阵眼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短发，圆脸。她盘膝坐在阵眼上，闭着眼，双手结印，指尖泛着淡淡的青光。她的胸口，钉着一枚漆黑的钉子。
和镇魂钉一模一样，但更大，更长，钉帽上刻的符文比之前那三枚加起来都复杂。
林绝尘走过去。
女人睁开眼。
她的眼瞳是灰色的，没有焦距，像盲人。但她精准地抬起头，面朝林绝尘的方向。
“你来了。”
“你是谁？”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我叫陈小玉。半年前，我是这个工地的安全员。七个人死的那天晚上，我发现了基坑侧壁的裂缝，提前下班了。第二天回来，他们死了，我活着。我以为是我运气好。”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黑钉。
“三个月前，我发现自己开始忘东西。忘了钥匙放在哪，忘了自己吃过饭没有，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有一天晚上我走到这个基坑边上，跳了下去。没死。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坐在这里了。”
林绝尘蹲下身，看着她胸口的钉子。
“谁给你钉的？”
“一个女人。穿着黑裙子，长得很好看。她说我活着太痛苦了，让我在这里帮七个人守着。守到有人来接替我的位置。”
林绝尘的手指顿了一下。
黑裙子。周天雪。
“那个女人还说了什么？”
陈小玉沉默了几秒。“她说，如果我守满半年，就放我走。今天刚好半年。但是……”
她的灰色眼瞳里，忽然滚下一滴泪。
“但是我出不去了。我的魂跟这个阵连在一起了。阵破，我死。阵不破，我永远困在这里。”
林绝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唐小糖在围挡外面举着手机来回踱步，直播间里九百万人看着她焦躁的背影。她时不时往工地里看一眼，但里面只有空荡荡的楼坯和积水的反光，找不到林绝尘的身影。
“糖糖，你别转了，我头晕。”苏晚晴扶着额头说。
唐小糖停下脚步。“苏姐姐，你说道长会不会出事？”
苏晚晴没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基坑方向，那里有一股极淡的黑气正在缓缓升腾。
就在这时，唐小糖的手机突然响了。屏幕自动亮起，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给她发来了一条私信。
ID是一串乱码。
内容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白衣女人，长发及腰，面容清冷，正站在一片雪地中。背景是一座汉白玉牌楼，牌楼上刻着两个字：昆仑。
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告诉林绝尘，洛璃在他前世渡劫的地方等他。三天之内不到，她就会替他去死。
唐小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浑身汗毛倒竖。
“苏姐姐。”
“怎么了？”
唐小糖把手机递给苏晚晴，手指在抖。
苏晚晴看完照片和那行字，脸色瞬间惨白。她转头看向工地内部，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林绝尘！出事了！”
基坑底部，林绝尘站起身。
他感知到了外面的动静。唐小糖和苏晚晴的呼吸频率变了，变得急促、慌乱。但他走不开，陈小玉的魂魄和困魂阵连在一起，强行破阵她会魂飞魄散。
他低头看着陈小玉。
“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我强行破阵，你死，七个人的魂魄一起散。第二，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把金光借给你，你替我镇压阵眼。阵不破，你不死。阵压住了，你给我时间，我去找到布阵的人，让她亲手解开。”
陈小玉看着他，灰色眼瞳里有一瞬间的清明。
“你信我？”
林绝尘伸出手，掌心朝上。金色细线从掌心蔓延出来，像一条发光的藤蔓，缓缓延伸向陈小玉胸口的黑钉。
“你守了半年，没有害过一个人。这阵困着你和七个魂魄，但你没有吞噬他们，没有借他们的力量。你在用自己的魂压着这个阵，让它不扩散。”
他顿了一下。
“贫道这人，看人很准。”
陈小玉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林绝尘的金色藤蔓。那一瞬间，金光从她掌心灌入体内，裹住了她胸口的黑钉，裹住了她的魂魄，也裹住了阵眼。
七面黑墙上的人影同时发出一声低鸣，然后安静了。
基坑里的黑气缓缓收敛，收回地下。
林绝尘站起身。
“等我回来。”
他转身往基坑外面走。身后，陈小玉的声音追上来。
“那个女人……她还会来的。她说她下次来，要带走七个人的魂魄。她说这是她主人要的东西。”
林绝尘脚步一顿。
“她的主人是谁？”
“我不知道名字。”陈小玉的声音变得很轻，“但她叫那个主人……师父。”
林绝尘的瞳孔猛地一缩。
师父。
前世，昆仑墟，他只有一个师父。
玄天。
那个他亲手在仙界斩杀的师父。
三百年前在他渡劫时暗算他的师父。
他还活着。
林绝尘走出基坑，走出工地围挡。
唐小糖和苏晚晴同时冲上来。
“道长！出大事了！有人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林绝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那张白衣女人站在昆仑牌楼前的照片，又看了一眼下面那行字。
三天之内不到，她就会替他去死。
他的手指收紧了。
“唐小糖。”
“到！”
“帮我订一张去昆仑山的机票。越快越好。”
唐小糖点头。“订几张？”
林绝尘看了一眼苏晚晴，又看了一眼唐小糖。
“三张。你俩跟我一起去。”
苏晚晴愣住了。“我也去？”
“你留在城西会死。周天雪的目标是你。我走了，没人保你。”
苏晚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唐小糖已经打开手机开始订票了。“最快的航班是今晚八点从城西机场起飞，到格尔木，然后转车进山。全程大概十二个小时。”
林绝尘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那个乱码账号发来的照片还开着。他长按图片，点了保存，然后打开相册，放大照片。
白衣女人身后，昆仑牌楼的汉白玉柱子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
他放大到极限。
那行字是：洛璃到此，等一人。
他在照片下面看到了一行更小的字，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三百年了，绝尘。你欠我的，该还了。
林绝尘关掉相册，把手机还给唐小糖。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城西的天。
阴沉沉的，雨又要来了。
而远处的昆仑方向，云层深处，一道金色的闪电无声划过。
像是有人在等他。
更像是有人在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