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没有骗我。
魔王军的入职流程比我想象的要正规。骷髅前台给了我一张表格，我填了姓名、种族（人类）、职业（军师）、前世职业（社畜），然后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了“无”。
“宿舍在四楼，单人间，有独立卫浴。”骷髅前台递给我一把钥匙，“食堂在一楼，早餐七点到九点，午餐十二点到两点，晚餐六点到八点。夜宵需要提前一天申请。”
“还有夜宵申请？”
“魔王大人说，加班可以，但要提前报备。不然厨房没准备。”
我接过钥匙，沉默了两秒。
上辈子在公司加班到凌晨两点，连泡面都得自己带。这辈子穿越到异世界当反派，居然有夜宵申请制度。
“对了，”骷髅前台又递给我一张纸，“这是你的工牌。照片是刚才入职时拍的。”
我低头一看。工牌上印着我的脸，表情有些茫然，下面一行字：战略部，军师，林恩。工号：M-0714。
“M代表什么？”
“魔王军。”
“0714呢？”
“你是第714个入职的。”
“前面713个呢？”
骷髅前台沉默了一下：“……离职了。”
“离职率这么高？”
“大部分是战死的。”他顿了顿，“不过你是军师，不用上前线。”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走。走廊很长，两侧是整齐的房门，偶尔有穿着魔王军制服的人经过，有兽人、有精灵、有看起来像人类的——但我不确定。他们看到我胸前的工牌，都会多看一眼。
“新来的？”
“嗯。”
“军师？”
“嗯。”
“战略部的？”
“嗯。”
“那你加油。”对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同情，“战略部……挺累的。”
我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对方已经走远了。
宿舍不大，但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魔王城的后院，能看到一片训练场。我把行李放下，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从被辞退到现在，不到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前，我还是勇者队伍的辅助，坐在酒馆包厢里被宣布“无显性数据”。三个小时后，我成了魔王军的军师，工号M-0714，住进了敌方总部。
我掏出那张辞退通知，又看了一遍。艾莉丝的字迹很工整，但“莉”确实写成了“利”。我把羊皮纸折好，放进抽屉最深处。
然后我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九点，战略部开会。
我睡得并不好。
梦里全是迷宫。勇者队伍在迷宫里奔跑，艾莉丝挥剑，瑟琳娜施法，米娅治疗。但她们的面板在闪烁，属性数字一个一个往下掉。30%、25%、20%……艾莉丝回头看了一眼，好像在找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找到。
然后迷宫的墙壁塌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外传来训练场上的喊杀声，魔王军的士兵在晨练。我坐起来，揉了揉脸，走进浴室。
洗漱完毕，换上蕾娜昨天让人送来的制服。深灰色的外套，黑色的内衬，胸口别着工牌。我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像极了上辈子公司年会时被迫穿正装的样子。
“社畜的命。”我对着镜子说。
然后出门，下楼，去食堂。
食堂很大，能坐几百人。早餐是自助式的，有面包、烤肉、水果、粥。我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咬了一口面包，对面就坐下了一个人。
蕾娜。今天换了军装，红发扎成高马尾，胸前别着“副官”的徽章。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没拿吃的。
“早。”
“早。”我嘴里还有面包。
“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做了个梦。”
“什么梦？”
“梦见迷宫塌了。”
蕾娜喝了口咖啡，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九点开会。魔王亲自主持。你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准备被质疑。”她放下咖啡杯，“战略部有七个将军，都是跟着魔王打天下的老臣。你一个刚入职的人类，直接空降军师，他们不会服。”
“那怎么办？”
“用你的脑子。”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不是说，你的被动是‘全队属性+30%’吗？那你应该知道，一个团队最怕的不是外部敌人，是内部不团结。”
她走了。
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喝了口粥。
九点差五分，我站在战略部门口。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刻着魔王军的徽记。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会议室很大，中间是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插满了旗子。沙盘周围坐着七个人，种族各异，有兽人、有精灵、有矮人，还有一个看起来像人类的——但眼神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锐利。魔王坐在最里面，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身黑色的军装，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正看着我。
“来了。”魔王抬了抬下巴，“坐。”
我在沙盘最外侧找了个位置坐下。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这位是林恩，新来的军师。”魔王的声音很平，“前勇者队伍辅助，三天前被辞退。我让蕾娜招进来的。”
“魔王大人，”一个兽人将军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一个被勇者队伍踢出来的人，凭什么当我们的军师？”
“因为他能看到你们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
魔王没回答，而是看向我：“林恩，你来说。”
我站起来，走到沙盘前。沙盘上标注着边境的地形，两边插着旗子，红色是魔王军，蓝色是人类王国。我看了两秒，伸手把蓝旗的位置挪了三处。
“人类王国的边境防线有三个漏洞。”我指着沙盘，“第一，东侧山谷标注为悬崖，但去年有一支冒险者队伍从那里穿过，日志里写了‘隐蔽小路’。第二，中间的桥只有两米宽，但标注是三米，重型部队过不去。第三，他们的粮草库在这里——”我把手指点到蓝旗后方的一个位置，“没有重兵把守。”
会议室安静了。
兽人将军皱着眉：“你怎么知道粮草库的位置？”
“昨天入职后，我翻了战略部的档案。人类王国过去五年的粮草调度记录，全部符合一个规律：每逢闰月，粮草库会从主营转移到后方。这个月是闰月。”
又是沉默。
矮人将军开口了：“就算你说得对，你怎么证明那条小路存在？”
“我不需要证明。”我看着他，“派一个斥候去，半天就能回来。如果我说错了，军法处置。如果我说对了——”
“说对了怎么样？”
“说对了，这场仗，我来指挥。”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兽人将军想说什么，被魔王抬手拦住了。魔王看着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
“好。”他说，“就按他说的做。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我正要走，魔王叫住了我。
“林恩。”
“在。”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有把握，还是虚张声势？”
“都有。”
“哦？”
“小路是真的。粮草库的位置，我有七成把握。桥的宽度，我是猜的。”
魔王笑了：“你倒是诚实。”
“在魔王军，诚实是美德吗？”
“不是。”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但在你这里，是。因为你的诚实，让我觉得你还有用。”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沙盘。七面蓝旗被我挪了位置，红色的魔王军旗在周围虎视眈眈。
“七天。”我对自己说，“给我七天，我让你们看看，什么叫‘无显性数据’。”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蕾娜在走廊里等我。
“怎么样？”
“活下来了。”
“他们没为难你？”
“为难了。但魔王帮我挡了。”
蕾娜挑了挑眉：“魔王很少帮人挡话。”
“是吗？”
“嗯。上一个被他挡话的人，现在是军团长。”
“那我呢？”
“你？”她看了我一眼，“你才刚入职。先活过这个月再说。”
她转身走了。我跟在后面，穿过走廊，经过训练场，经过食堂，经过那扇能看到城市的窗户。窗外，阳光正好。远处的人类王国方向，隐约能看到炊烟。
三天。
三天后，勇者队伍会在第一个迷宫团灭。
而我会在这里，收到战报。
意料之中。
晚上回到宿舍，我打开抽屉，把那张辞退通知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艾莉丝的字迹，拼错的“莉”字，监察员的签名。
我把它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三天后，你们会后悔。”
然后我把羊皮纸放回抽屉，关上。
窗外，魔王城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飘扬。
我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新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