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连着晴了好几天。
殷熹归窝在洋房里不出门,像只晒太阳的猫,整天赖在沙发上翻那几本金融类的书,偶尔抬头看盛麟游一眼,确认他还在这屋子里,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盛麟游被他这种黏糊的视线盯得有些受不了,早上吃饭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抬头看着对面正咬着一截油条的殷熹归。
"你今天有事吗?"
殷熹归把油条咽下去,歪着头想了想:"没有。哥哥想干嘛?"
"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屋里。"
殷熹归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三两口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存粮的仓鼠,含含糊糊地说:"那我换衣服!等我一下!"
他跑上楼的时候拖鞋在楼梯上拍得啪啪响。盛麟游坐在餐桌旁,听见楼上门被拉开又关上、柜子被翻动的声响。
过了大概十分钟殷熹归下来了。
换了一件浅米色的薄卫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的T恤边,裤子是浅色的宽松款,整个人看着干净又软和。
他头发扎了个半高的小揪,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脸更加小了。
"好看吗?"他在楼梯拐角站定,张开手臂转了一圈。
盛麟游靠在餐桌边环着手臂打量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落在卫衣下摆那一截若隐若现的腰线上。
殷熹归今天穿的卫衣有点短,抬手的时候会露出一小片白净的皮肤。
"换一件。"
"为什么?这件不好看吗?"
"太短了。"
殷熹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下摆,噗地笑出了声:"哥哥你好霸道哦。"
但他还是转身跑上去换了一件长款的,下来的时候冲盛麟游扬了扬下巴:"这回行了吧?"
盛麟游嗯了一声,从玄关柜子上取了外套搭在臂弯里,伸手朝殷熹归张开了掌心。
殷熹归小跑过来把手塞进他掌心里,五指扣进去,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蹭。
"去哪?"
"到了就知道了。"
盛麟游带他去了城郊那条老赛道。废弃了好几年了,沥青路面裂了不少缝,路肩上的红白漆剥落了大半,但弯道和直道的轮廓还在。
赛道外围的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一个口子,旁边停着盛麟游今天早上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一辆旧摩托,车身灰扑扑的,看着有些年头,但引擎保养得还不错。
殷熹归在铁丝网缺口前面站住了,眨了眨眼看着那条延伸出去的赛道,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
他转过头看着盛麟游,嘴角动了动,声音忽然有点轻:"哥哥你从哪弄来的?"
"找人借的。"盛麟游把摩托推过铁丝网缺口,拍了拍后座,"上来。"
殷熹归站在原地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他跑过去跨上后座,两手从盛麟游腰侧环过去,十指交扣在他腹部,脸颊贴着他后背的衣料。
盛麟游启动引擎的时候震动顺着他脊背传过去,殷熹归收紧了手臂。
"抱紧了。"
引擎轰鸣了一声,摩托冲上了赛道。风猛地灌过来把殷熹归的粉色长发吹得向后飘散,几缕发丝在空气里扬起又落下。
他贴着盛麟游的后背感受着引擎的震动和加速时产生的推背感,路面在两侧快速掠过。
盛麟游压弯的时候车身倾斜得很低,殷熹归被他带得整个人往一侧偏过去,下意识把脸埋进他肩胛骨之间,手指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
引擎在弯道里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出弯的瞬间车身回正,加速带来的气流把两人的衣摆都吹得猎猎作响。
一圈下来殷熹归伏在他后背上不肯抬头。
盛麟游减了速,偏头问他:"怕了?"
殷熹归的脸还埋在他后背的衣料里,声音闷闷的:"不怕。"
"那抬头。"
殷熹归慢慢抬起头来。
风把他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的,几缕碎发黏在额角,面颊被风刮得微微泛红,瞳孔里映着远处灰蓝的天和两排萧瑟的行道树。
"哥哥你好帅。"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但盛麟游听清了。
他伸手揉了揉殷熹归被风吹乱的发顶,掌心按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往自己肩胛骨上带了带。
"转完这一圈就回家。"
"不要,再跑两圈!"
"冷。"
"那你骑快点就不冷了。"
盛麟游被他气笑了,拧了一下油门。引擎咆哮着提速,殷熹归在后面笑出了声,笑声被风撕成碎片散在身后。
那条剥落的赛道上两道车轮印子交错着延伸向前方,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落下来,在沥青路面上拖出几道长而明亮的金线。
转完三圈下来的时候殷熹归的脸已经冻得有些发白,嘴唇的颜色淡了些,嘴角一直翘着不肯放下来。
盛麟游把外套脱了裹在他身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挡住他被风吹红的下巴。
"冷了吧。"
"不冷。"
殷熹归把脸埋进那件外套的领子里,属于盛麟游的气息把他整个人裹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笑。"哥哥的衣服好暖和。"
盛麟游弯下腰替他把外套下摆整理好,然后自己伸手把下摆拉平整了。
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站在废弃赛道旁边,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盛麟游看着他裹在自己外套里的模样,那件深色的外套把他整个上半身都罩住了,显得他更小了一圈。
粉色碎发从兜帽边缘漏出来,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去。
"冷了。"
"不冷。"
"你嘴唇都白了。"
"那是刚才风刮的。"
盛麟游不再跟他争,伸手把兜帽给他扣上了,帽檐的抽绳拉紧了一些,只露出殷熹归半张脸和一双弯起来的眼睛。
殷熹归从兜帽底下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拽住他卫衣的系带,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盛麟游被他拽得弯下腰来,两个人隔着帽子边缘对视。
"谢谢哥哥。"
"谢什么。"
"带我来看你以前跑过的地方。"
盛麟游看了他几秒,伸手指尖拨了拨他帽檐边缘露出来的一缕粉色碎发,把那绺头发塞回兜帽里面。
"下次带你去看真的赛道。能跑的那种。"
"真的?"
"嗯。"
殷熹归从兜帽下面露出整张脸来冲他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两条细线。
然后他踮起脚,隔着外套兜帽的厚面料,嘴唇碰了碰盛麟游的眉骨。
那个位置太高了,他踮着脚也只能够到那里。盛麟游低头看着他又落回去踩实了地面,伸手把兜帽重新往下拉了拉遮住他被风吹红了的耳尖。
"走了,回家。"
"嗯。"
回程的时候殷熹归坐在后座,手环着盛麟游的腰,脑袋靠在他的肩膀。
车速不快,风柔和了许多,吹在脸上带着午后阳光残留的暖意。
盛麟游能感觉到殷熹归的呼吸均匀地打在自己后背,温热又平稳。
路过一个路边的糖炒栗子摊的时候殷熹归戳了戳他的后背。
"哥哥我想吃那个。"
盛麟游刹了车,殷熹归跳下去裹着他那件大了两号的外套跑到摊前,跟摊主大叔说了几句什么,捧着个纸袋子跑回来的时候手指被刚出锅的栗子烫得直甩。
"烫烫烫!"
盛麟游把他手拽过来看了看,指腹红了很小一块,他把那颗栗子从纸袋里剥出来吹了吹,递到殷熹归嘴边。
殷熹归张嘴咬住了,嚼了两下眯起眼笑。
"甜的。"
盛麟游自己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栗子的甜糯在舌尖化开,带着刚出锅的热气。
殷熹归伸手又剥了一颗,递到他嘴边:"哥哥张嘴。"
盛麟游低头吃了,嘴唇擦过他的指尖。殷熹归的指尖缩了一下,然后弯着眼睛笑了一下,把剩下的栗子揣进外套口袋里,重新爬上后座抱住他的腰。
"走吧哥哥,回家。"
摩托重新启动的时候殷熹归靠在他背上,声音裹在引擎的轰鸣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
"以后还来。"
盛麟游没有回答,但他拧了一下油门提速的时候,能感觉到腰上那双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回到洋房的时候天快擦黑了。殷熹归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口袋里还装着半袋没吃完的栗子。
盛麟游在厨房烧热水,转身的时候看见殷熹归站在客厅窗户前面,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颗栗子慢慢剥着。
盛麟游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那片被染成暖色的天。
殷熹归把剥好的栗子递到他嘴边,盛麟游低头吃了。咀嚼的时候栗子的甜味和焦香在口腔里散开。
"哥哥。"
"嗯。"
"今天是我最近过得最好的一天。"
盛麟游偏头看着他。
殷熹归侧对着他,睫毛垂着。
盛麟游伸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拇指蹭了一下他发际线边缘那一小片皮肤。
"以后还会有。"
"嗯。"殷熹归说。
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殷熹归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冲盛麟游笑了一下。
"哥哥我给你泡茶呀。"
盛麟游靠在窗台上看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粉色的小揪在暖黄色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伸手在橱柜上方够茶叶罐的时候卫衣下摆又蹿上去一小截,露出一道白净的腰线,很快又落下来了。
他看着那道腰线出现又消失,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找到啦。"殷熹归捧着茶叶罐转过身来,对上他的视线眨了眨眼,"哥哥你看着我干嘛。"
"没看什么。"
殷熹归歪了歪头,像是不太信,但也没追问。
他转身去拿杯子的时候盛麟游听见他在轻声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不太成旋律。
盛麟游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看他泡茶。
殷熹归的动作不算娴熟,茶叶放多了,又倒出一些来,热水冲下去的时候茶香腾起来,裹着白汽漫开。
他把第一杯端给盛麟游,两只手捧着杯壁送到他面前,仰着脸等接过。
盛麟游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滚过舌尖,苦了一瞬又回甘。
"好喝吗?"
"嗯。"
殷熹归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两只手捧着缩到客厅沙发上喝,整个人盘腿坐着,像只抱着坚果的小松鼠。
盛麟游端着茶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半个靠垫的距离,电视机开着但谁也没在看,画面无声地闪烁着。
殷熹归喝了几口茶就把杯子放到茶几上,往盛麟游那边挪了挪,脑袋靠在他肩上。盛麟游的手臂抬起来搭在他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指尖落在他肩头。
窗外夜色完全沉下来了。
殷熹归的声音在他肩窝里闷闷地响起来:"哥哥。"
"嗯。"
"我今天真的特别高兴。"
盛麟游低头看着他。
殷熹归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两小片弧形的阴影,呼吸平稳而悠长,像是快要睡着了。
盛麟游把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收下来,把殷熹归拢了拢,让他靠得更稳些。
"睡吧。"他的声音很轻。
殷熹归在睡意边缘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盛麟游维持着那个姿势坐着,手里的茶水慢慢凉下去,电视画面还在无声地闪烁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那盏路灯投下的光斑旁边,两道光照着不同的方向,在木地板上交错成一个安静的角落。
盛麟游偏过头,下巴轻轻搁在殷熹归的发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