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拿你当师兄,你却要我命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2,766 字

裴行知的手从她耳垂上慢慢松开,指尖滑到她颈侧,停在她跳动的脉搏上,轻轻一按。

他的另一只手探进自己大氅内袋,抽出一只极小的锦缎荷包,巴掌大,墨绿色的面料上绣着一枝银线梅花,他捏着荷包的系绳,举到她眼前。

方知槿低头看着那只荷包,脑子里嗡地一声响,这是她母亲的遗物,母亲走的那年她才十二岁,把荷包留给了她,里面装着一对当年外祖母陪嫁来的翡翠耳坠。她在嫁进裴府的那天把荷包收进了陪嫁木匣的最底层,再也没有打开过。

裴行知从哪拿到的?他翻过她的陪嫁木匣?

她刚要开口质问,裴行知已经用拇指挑开了荷包的系绳,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了自己掌心。

一对翡翠耳坠落在他的掌心里,水头极好的老坑玻璃种,通体碧透,方知槿只瞄了一眼就知道,那不是她母亲留下的那对。

她母亲那对耳坠的翡翠颜色偏青,因为年代久远,坠面上有一道天然的棉絮纹路,而裴行知掌心里的这对,翠色浓得像一汪化不开的墨,坠面光滑无瑕,成色比她母亲那对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更重要的是,这对耳坠的坠脚上,用极细的錾刻工艺刻着一行蝇头小字,她凑近了才看清,是日文。

“近藤·御制”。

方知槿吓了一跳,这对耳坠不是她母亲的,可它装在她母亲的荷包里。

那只荷包她从嫁进裴府那天起就锁在木匣最底层,裴行知没有钥匙开不了匣子,是谁把这对耳坠放进去的?

“你......你翻我陪嫁木匣?”

裴行知垂眼看着她,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方知槿,我要是翻过你的陪嫁木匣,我今天就不会拿着这只荷包站在这里问你。这只荷包今天下午出现在你陪嫁木匣底层,塞在你母亲那对耳坠的下面。而把它放进去的人......”

他顿了顿,把掌心里那对翡翠耳坠攥紧,指节泛白。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上午来过她书房的人只有李云铮,他说他从银冈书院的旧档案库里找到了她三年前借走的一批教案,专程送还给她。她当时正好出门了,门房让他把教案放在书案上就走,她回来时看到那摞教案整整齐齐地码在案头,没有多想,随手收了。

李云铮进过她的书房,把她母亲的荷包拿出来,换了一对日瀛商社的翡翠耳坠进去,又把荷包原样放回木匣底层。

“他……他把这对耳坠放进去干什么?”

裴行知看着她,暗红色的瞳仁里翻涌着一层又一层压不住的情绪,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答方知槿的话,而是话锋一转:

“明天一早,奉天教育局的人会收到一封匿名检举信,说你家里藏有日瀛商社的御制翡翠饰品,怀疑你与日瀛方面有私下往来。他们来搜的时候,会从你的陪嫁木匣里搜出这对耳坠,而你的陪嫁木匣里原本那对你母亲的旧耳坠,会被人送到黑市去卖掉,成为你通日换钱的佐证。”

方知槿脑子里像有一根弦崩断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后背撞在书架上,书脊硌着她的肩胛骨,可她感觉不到疼。

她低头看着裴行知掌心里那对被烛火映得碧光流转的翡翠耳坠,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

李云铮今天上午来送教案的时候,跟她说了很多话,什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还说我给你带了些西洋参片你泡水喝,你要是有事随时来找我我随叫随到。

就是这样温柔体贴的师兄,在她背过身去倒茶的几息之间,打开了她书桌底下的陪嫁木匣,把她母亲留给她的荷包拿出来,换了一对能要她命的东西进去。

“......裴行知,你今天下午就知道这件事了,对不对?你下午就知道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方知槿抬起头看他,眼眶通红,

“你总是这样,我不知道你在等什么,地下室那次是这样,这次还是这样,如果你不想说,可以永远都不告诉我,可你每次都是最后才告诉我,怎么,看我难过狼狈你很开心是吗?!”

“不是的,我......”

裴行知下意识地接住了滑落的那滴泪,烫的他手一抖,他轻声叹了口气,再抬眼,只看到带着半脸泪痕的倔强侧脸。

“我得到线报说他今天上午进过你的书房,但我不知道他放了什么进去。我翻遍了你书房所有抽屉柜子,最后才在你的陪嫁木匣最底层发现了这只荷包。方知槿,你嫁进裴府那天我就跟厨娘说过,你那只陪嫁木匣任何人不能碰,可李云铮上午来的时候门房放他进了你的书房,他用了不到三分钟就撬开了你的木匣。你现在问我为什么不提前告诉你,我就是不想让你在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他当刀子使!”

性格使然,裴行知很少向别人解释什么,他低下头,攥着那只荷包的手抵在自己胸口那处天命烙印的位置上,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方知槿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的呼吸很乱,精神域里那棵赤树在她感知边缘发出剧烈的嗡鸣声,裂开的口子里翻涌出来的赤金色情绪像烧开的岩浆一样朝她的意识海漫过来。

她这才注意到他额角有一层薄汗,衣襟底下那处烙印的位置透出来的热度隔着几层衣料都能感受到。

方知槿突然觉得荒唐的有些可笑,毕竟前一刻钟她还满嘴都是李云铮替她做了这个做了那个,李师兄有多么体贴温厚,而他裴行知只会把她丢在地下室里不管。

现在呢,呵,她的好师兄,竟然要置她于死地。

方知槿忽然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她发不出声音来,喉咙里堵着的那团棉花变成了石头,压得她整个人往下坠。她靠着书架慢慢滑坐下去,后背硌着凹凸不平的书脊,她感觉不到疼。

裴行知看见她滑坐下去的瞬间也不管什么精神领域了,他两步迈过来单膝蹲在她面前,伸手去托她的胳膊想把她拽起来,可他手指碰到她小臂的时候她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

“别碰我,你别碰我……我……让我缓一下。”

裴行知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蹲在她面前,保持着那个伸手要扶她的姿势,却没有再往前探一寸。

他的精神域里那棵赤树探出一根枝条来,极轻极慢地落在她意识海表层那层屏障上。方知槿感觉到他的精神触须搭在她的屏障上了。她想说拿开,可她张了张嘴,那股水汽从喉咙里涌了上来,她把脸埋进自己掌心里,肩膀开始发抖。

裴行知没有说话,他只是把精神域里那棵赤树的枝条一根一根探出来,在她意识海周围织了一层极密极软的网,把她正在往外溢的感知线全部接住了。

方知槿埋在自己掌心里闷了很久,她吸了一下鼻子看着蹲在她面前的裴行知,他的额发被汗濡湿了一缕贴在眉骨上,嘴唇因为紧咬太久而泛着一层浅白,眼底那片暗红色的光还没有褪尽,可他依旧蹲在这里看着她。

“你蹲在这多久了?”

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

裴行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转身去桌案上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明天上午教育局的人不会来搜,那封匿名检举信我截下来了。这对耳坠我会处理干净,你母亲那只荷包我让人重新清过一遍,里面的东西一件不少。李云铮撬过你木匣的事,我会让门房从明天起把他挡在裴府大门外,一律不准进。”

方知槿握着手里的温水杯,低头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那双通红的眼睛,她想起一件事,忽然抬头:

“那对耳坠你打算怎么处理?”

裴行知从袖中掏出那只墨绿荷包,在她面前晃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的弧度:

“我让人连夜仿了一对你母亲原本那对耳坠的赝品,成色一模一样,明天一早,会有人把这副赝品送回你陪嫁木匣的底层,至于这对近藤御制的真品......你什么打算,毕竟是你那个亲亲好师兄送你的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