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开启白水村副本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5,537 字

  腊月三十亥时,白水村旧学堂的炕烧得滚烫,十三张熟睡的小脸挤在两铺大炕上,最小的那个叫小丫头嘴角还沾着苞米面饼子的碎屑。

  方知槿坐在外间的灶台边,把一双冻僵的手伸到余火上方慢慢搓着。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旧学堂门口戛然而止,她猛地站起来,顺手抄起了墙角的烧火棍。雪蹄比她更快,已经从门缝里挤了出去,发出极急切的咕噜声。

  她拉开门,风雪灌进来的瞬间,熟悉的人映入眼帘,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狼狈,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袍,肩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她仔仔细细地扫了一眼他全身,还好,没有什么大伤,她在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你换衣服了?”

  方知槿攥着烧火棍看着他,声音被风雪扯得有些碎,他走的时候穿的是军大衣,现在却换了一件半旧的灰棉袍,像是从哪个乡间货郎身上扒下来的。

  裴行知拍了拍肩头的雪:

  “从城南货栈顺的,近藤的人还没追到这边来。”

  他迈步走进门槛,方知槿忽然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烧火棍横在他胸前,她仰头看着他:

  “裴行知,你这次别想瞒我,老实告诉我,你是怎么出来的?近藤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踏进这个门。”

  裴行知低头看着横在自己胸口那根被熏得焦黑的烧火棍,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把棍子从她手里抽出来,随手靠在门框边。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逼得方知槿不得不退后半步,后腰撞在了灶台边缘。

  “我偷了小川和子的数据盘,周栩摸清了她在商社地下三层的临时实验室,今天中午她去吃午饭的间隙,我从通风管道钻进去,换了一块假数据盘出来,原件在这里。”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只铁皮盒子,轻轻放在灶台边沿。方知槿只低头看了一眼,白鹿在精神域深处就猛地站了起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行知的精神力从进门到现在,她几乎感觉不到了。

  往常他的赤树就算溃烂也会在白鹿的感知边界发出微弱的震颤,可此刻那片区域安静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

  “你的精神域我为什么感受不到了?”

  “我用药剂暂时屏蔽了灵体信号,从今天早上开始,近藤的人便无法通过灵体共振追踪到我。”

  “代价呢?”

  看着方知槿执拗的眸子,裴行知敷衍的话便再也说不出来,他擦了擦方知槿脸上粘的灰,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是赤树的溃烂速度会加快而已,别担心。”

  “你疯了裴行知!”

  “总归是要把你们安全送到白水村的,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裴行知打断她,低头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跃着,

  “知槿,你翻过了龙首山,找到白水村,还把孩子们都安顿好了,你已经做的很好了,现在换我来了,你总不能让我站在门口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话题转换的生硬,方知槿却罕见地没有与他拌嘴,她偏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转身从灶台上提起那把被炉火煨了一整天的铜壶,倒了一碗滚烫的姜糖水,塞进他手里。

  “快喝吧,喝完我们再说。”

  裴行知低头看着那只粗瓷碗,碗沿上还印着她端过时留下的指痕。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滚烫的姜糖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把他冻僵的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地化开。精神域里那些正在加速溃烂的裂痕,在这一瞬间,好像疼得没那么剧烈了。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忽然伸手扣住了方知槿的手腕。

  “诶你别......”

  方知槿想抽回手,却被他攥住了指尖,他的掌心很烫,灼的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她的指尖,忽然把她的手抬起来,嘴唇极轻地贴上了她食指指腹上那道被冻裂的口子。

  方知槿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一下,可他攥得很紧,不让她退开。温热的呼吸喷在她指尖的裂口上,酥麻的痒意顺着指骨一路蹿到肩胛骨。

  “裴行知你放开......”

  “裂口里有炭灰,不处理会感染。”

  他松开她的手,抬眼看着她,眼底那层赤色的暗芒已经褪了大半。

  “知槿,我带了一样东西来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油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两块压得有些碎了的凤梨酥。酥皮已经不那么酥脆了,馅料也有点硬,可那股甜腻的菠萝香气在冷空气里散开的时候,方知槿的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你......千里迢迢的,就为了给我送凤梨酥?”

  “嗯,知道你爱吃,特意让厨娘蒸的,路上怕压坏了,一直揣在怀里暖着。”

  方知槿低头看着那两块碎了的凤梨酥,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的,带着一点被体温焐过的温热,她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裴行知伸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痕:

  “怎么哭成这样。”

  方知槿把嘴里那块凤梨酥咽下去,仰头看着他,声音带着鼻音闷闷的:

  “裴行知,你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后果?你偷了蜘蛛的数据盘,近藤迟早会发现。你屏蔽了灵体信号来白水村,还加速了自身赤树的溃烂速度,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

  方知槿下意识地回避那个词,没有说下去。

  “这不是有你吗,我相信你不会让我曝尸荒野的。”

  “呸呸呸!裴行知,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避谶,瞎说什么呢!”

  方知槿气得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力气不大,可裴行知闷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弓了一下。她立刻后悔了,她捶下去的地方正好是他左胸天命烙印的位置,那块烙印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跳动,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灼烫的温度穿透了她的掌心。

  “你疼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不捶我了?”

  方知槿瞪了他一眼,转身从墙角翻出那只旧药箱,取出纱布和药膏,把矮凳拉到灶台边,拍了拍凳面:

  “脱。”

  裴行知也不扭捏,坐在矮凳上,把棉袍解开,露出衬衣底下那层缠得密密麻麻的绷带。绷带已经有几处渗出了暗红色的血迹,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黄白色,像是有感染的迹象。方知槿的手指在他伤口边缘停了一瞬,那道从肩胛骨斜贯到右腰的旧伤比她离开时裂得更开了,边缘红肿得厉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利落地替他清创、换药、重新包扎。手指偶尔擦过他滚烫的皮肤,他整个人就绷一下,喉结无声地滚一回,房间里安静的只能听到裴行知粗重的呼吸声,他们两人好像鲜少有这样静谧的独处一室的时候,向来喜欢安静的裴行知反倒先不习惯了,他左思右想,终于找到个话头。

  “这......倒跟第一次在裴府西厢房那次很像。”

  方知槿绑纱布的手顿了一下:

  “那次你不是把我赶出去了吗?”

  “那是因为你瞪我的眼神跟看仇人一样。”

  “我现在也恨你,恨你不爱惜自己。”

  裴行知偏过头来看她:

  “那你明天还恨我吗?”

  方知槿把最后一道纱布系好,剪断线头,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你能不能先闭嘴?”

  裴行知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那天夜里,方知槿和裴行知谁也没有睡。灶膛里的余火一直燃到后半夜,两个人并排坐在矮凳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可精神域里白鹿和赤树隔着那道被药剂屏蔽的屏障,却比任何时候都靠得更近。

  静谧之中,方知槿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困倦的微哑,

  “裴行知,你在白水村做过什么?为什么孙大爷他们那么敬重你?”

  裴行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三年前辽北闹大旱,白水村的水渠干了三个月。奉天那边调了一批救灾粮来,被近藤以战时统购的名义截了七成,剩下来的三成分到白水村的时候,村里已经死了两头牛和三个老人。我当时还在奉天,让周栩以货栈的名义托人从热河贩了一批粮食进来,走了军械署的运输通道,在近藤眼皮底下送到了白水村,村民们只知道是一位姓裴的先生让送的。”

  “所以你在白水村村民心里是个姓裴的商人,而不是军械署的总办。”

  “嗯,孙大爷以为我是个做货栈生意的,常年跑热河那条线。他知道我在铁岭城里有些关系,但他不知道那些关系是什么。”

  方知槿沉默了一会儿,把脑袋慢慢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裴行知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他没有躲开,反而稍微偏了偏肩,让她靠得更稳了些。

  “裴行知,你在白水村修水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带着一群孩子躲到这儿来?”

  “那倒真没有。”

  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神色温柔:

  “我那时候修水渠,是因为听说白水村饿死了三个老人,我看着那份名单想,如果有一天我撑不下去了,至少还有这个地方记得有一个姓裴的人做过一件好事。”

  方知槿闭着眼,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

  “那现在他们记得了,而且他们记的那个人,是你裴行知本人。”

  裴行知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那只空着的手轻轻覆在了她搁在自己膝盖上的手背上,掌心覆着她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手在余火将熄未熄的暖光里,把她微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地焐热。

  后半夜,白水村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狗吠声。裴行知在第一声狗吠响起的时候就睁开了眼,方知槿也从他肩上猛地抬起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瞬,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结着冰花的玻璃缝隙里望出去。村口的方向有火光在移动,不是狼的火,是人举着的火把。

  “不是近藤的人,火把数量太少,不到十支。”

  方知槿已经摸到了墙角那根烧火棍,又摸了一把菜刀藏在袖子里,孩子们还在里间熟睡,铁蛋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入了更深的睡眠。裴行知转身走到门口,把自己那件灰棉袍重新裹好,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低声说:

  “我去看看,你留在这里守着孩子们,别点灯。”

  “你一个人去可以吗?”

  “没事,你在屋里点一盏灯,挂到窗台上。”

  方知槿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摸黑点燃了一盏油灯,推开一条窗缝把灯挂在了窗台外面。微弱的火光在风雪里摇曳着。裴行知已经消失在了夜色里,他的脚步声被风雪吞没了,雪蹄蹲在门槛上,耳朵竖着,绿眼睛盯着村口的方向。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村口的狗吠声渐渐平息了。又过了一会儿,裴行知从风雪里走回来,肩上的雪比出去时更厚了一层,他推门进来,把匕首重新插回靴筒,

  “虚惊一场,是隔壁三道沟的猎户,追一头野猪追到村口来了,被孙大爷家的大黄狗拦住了,已经打发回去了。”

  方知槿大大地松了口气,把那盏油灯从窗台上取下来,放在灶台上,两个人在灯光里对视了片刻,她忽然走过去,伸手把他抱了满怀:

  “你刚才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是近藤的人?”

  “想过。”

  “那你还出去?”

  “总要有人出去的,再说了,我好歹也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对你夫君有点信心好不好。”

  “都这时候了还油嘴滑舌。”

  方知槿轻拍了他一下,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你睡一会儿吧,天亮之前我守着。”

  看着方知槿执拗的模样,裴行知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连日的奔波加上精神体的溃烂,就算铁打的人也撑不住,裴行知很快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后半夜他醒了一次,睁开眼的时候方知槿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臂枕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还保持着保护他的姿势。

  裴行知心里软的一塌糊涂,从来都是他保护别人,第一次有人保护他,感觉......还不错,裴行知轻轻地刮了一下方知槿的鼻子,又把盖在自己身上的大氅拿起来披在她肩上,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方知槿还是醒了。

  “你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哑。

  “嗯,你继续睡。”

  方知槿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黑的,雪还在下,她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裴行知,你什么时候走?”

  裴行知低头看着她攥在自己腕骨上的手指,沉默了片刻:

  “天亮了就走,最迟辰时,再晚近藤的人会发现数据盘被调换了。”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裴行知就感觉到握在他手腕上的手越收越紧,他已经能预料到他这个古灵精怪的夫人软磨硬泡,腹稿都已经打好就准备哄人的时候,方知槿却松开他的手腕,站起来,从灶台下面摸出一只粗布袋,袋子里装着几块苞米面饼子和一把炒黄豆,她塞进他怀里:

  “路上吃,别饿着肚子赶路。”

  裴行知低头看着那只粗布袋,又抬眼看着方知槿,她故意偏着头不看他,可耳根那抹薄红在火光里无所遁形。他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方知槿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物传过来,快而有力。

  “卿卿,”

  又听到了这个熟悉的称呼,床笫之间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方知槿的脸不争气地红个彻底,他的声音贴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一股股的往她耳朵里送,

  “你听好,我回铁岭之后,会以军械署总办的身份公开表示裴夫人因与裴行知感情不睦,已于腊月廿九夜离家出走,下落不明。同时我会让周栩在银冈书院门口贴一张告示,说书院暂时停课整顿,恢复时间另行通知。这样一来,近藤就算想用银冈书院的名义做什么,也找不到你这个斋长来签字。他手里的那份旧稿复印件,只要没有你的亲笔签名和书院公章,就只是一份纸面上的东西。”

  方知槿在他怀里仰起头来看他:

  “那你怎么办?近藤知道数据盘被调换了之后,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

  “他不会杀我,他还要用我钓你这条大鱼,只要你的白鹿灵体还没被他剥离,我就是他手里最管用的饵。”

  “你别......”

  他打断她,忽然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知槿,”你记住,不管你在白水村听说了什么,不管近藤的人在路上放出什么假消息,只要你能感应到赤树没枯,我就活着。”

  方知槿在他怀里闷了很久,然后她抬起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要是让我做了寡妇,第二天我就找别人嫁了。”

  裴行知低低地笑了几声,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料传过来,他松开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下颌,忽然弯下腰,把嘴唇极轻地落在她眼睑上。

  如若真是如此,倒也不错,可他知道,他这个夫人,最是嘴硬心软。

  “走了。”

  方知槿站在门口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白茫茫的山坳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攥着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裴行知把那颗松子糖塞进了她指缝间。她剥开糖纸把糖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抬起头望着漫天的大雪,咬紧了嘴唇。

  而此刻铁岭城里,日瀛商社四楼的灯亮了一整夜。近藤次郎站在窗前望着北面龙首山的方向,小川和子跪坐在他身后的矮几旁,手里攥着一只空了的铁皮盒子。

  “数据盘被调换了,裴行知拿走的是一份诱导序列,真正的适配模型原件还在我手里。不过他的精神力药剂屏蔽已经启动,白鹿灵体对他的感知会在三到五天内被诱导序列强制激活一次。”

  近藤次郎转过身来,把烟卷在窗台上按灭:

  “那就等。”

  他走到矮几旁边,弯腰拿起那只空了的铁皮盒子,指尖在盒盖内侧轻轻叩了两下。

  “裴行知以为他偷走的是关键数据盘,可他不知道的是,我让他偷走那份诱导序列,就是为了让他在靠近白鹿灵体的时候,自动触发一次共鸣波。白鹿灵体在共鸣波中被激活的那一刻,就是我们可以完整提取灵体信号的最佳时机。”

  他把铁皮盒子放回小川和子面前,摇头晃脑老神在在地笑着,对自己的计划非常满意:

“三天之后,派人去白水村收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