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
除夕那天,沈月季一早便出了门。菜市场里人挤人,卖鱼的摊前排了老长的队,她拎着塑料袋站在后面,看前面的大爷大妈为了一条鲈鱼讨价还价,最后还是转战超市。
她买了两天的食材,又顺路拐进年货店挑了春联、福字和一对红灯笼。回到家,她把对联贴好,灯笼挂在阳台栏杆上,红彤彤的,衬着冬日的灰蓝色天空,格外亮眼。
今年是她拥有了自己的房子之后,第一次一个人过春节。
她站在客厅里看了一圈,暖黄色的灯光、贴好的对联、阳台上晃着的红灯笼,空气里飘着刚煮好的米饭的香气。
真好啊,她有家了。虽然只有一个人,但这是她自己的家。她要在自己家里过属于自己的第一个春节。
年夜饭她做了三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菜心、西红柿炒蛋,外加一碗萝卜排骨汤。卖相一般,味道也谈不上惊艳,但端上桌的时候冒着热气,看着就很像那么回事。
她拍了张照发朋友圈,配文:“吃年夜饭咯!”要让蒋姐她们都知道,她自己也在好好过年。
果然照片发出去没多久,钟芳明就在群里发起了群视频。手机屏幕上弹出六个小窗口,蒋舒云、姚欣、钟芳明、柯兰义、沈月季,还有被拉进来的林听。
蒋舒云那边背景是老家的大圆桌,一桌子亲戚正在碰杯;姚欣身后是熊熊燃烧的灶火;钟芳明举着手机在院子里转圈,背景音是劈里啪啦的鞭炮声;柯兰义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只猫。
“姐妹们新年快乐!”几个人异口同声喊了一句,笑作一团。
蒋舒云率先在群里发了个红包,备注“给妹妹们的压岁钱”。然后按照顺位,钟芳明、柯兰义、姚欣、沈月季挨个给蒋舒云拜年,每个人都在视频里正正经经地说了一句“祝大姐新年快乐”。轮到林听的时候,她那边背景安静些,大约是盛家老宅的某个角落,她穿着一件红色的针织衫,笑意盈盈地对着镜头说了声“新年快乐”,转手就在群里发了个大红包。
大家纷纷在群里刷屏:“谢谢听听公主!”“听听公主新年快乐!”然后又开始排队发红包,备注清一色写着“祝听听公主的小宝贝新年快乐”。
林听被逗乐了,在视频里举着手机哭笑不得:“都还是个受精卵呢,你们这么快就给红包了?”
钟芳明一脸正经:“听听公主的宝宝,当然要感受到姨妈们的爱,然后茁壮成长!”
柯兰义跟了一句:“但也不要太茁壮了,孩子太大不好生。”
蒋舒云接话:“你们操这个心干嘛,驸马爷肯定都安排好了,最好的营养师、最好的饮食搭配,轮得到你们操这份闲心。”
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钟芳明发了一条:“有道理。”
沈月季:“有道理。”
姚欣:“有道理。”
柯兰义:“有道理。”
林听看着屏幕上齐刷刷的四条“有道理”,无奈地笑:“你们……这队形跟得……好突然。”
沈月季:“正步风队形,主打一个靓!”
钟芳明:“不说了,俺要去拍乡下年夜饭视频了”。
蒋舒云隔着屏幕怼她:“你个城巴老搁那儿装什么乡下人呢”。
姚欣:“有机会来我这儿直播杀猪宴”。
钟芳明靠了一句:“今年不行了,二姐我下次去!你那有好点子怎么不早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的,视频窗口里全是笑脸。
笑声歇了一阵,柯兰义问了一句:“小花吃完年夜饭去干嘛?”
沈月季把洗好的盘子放好:“准备等下出门看烟花,也可能不出门,外面还是有点冷。”
姚欣立:“要是出门做好保暖,围巾戴着,别把嗓子冻坏了。”
柯兰义:“你那屋的地段也能看见烟花吧?是我我就窝着了,出门还得人挤人。”
沈月季想了想:“看等会儿的心情吧。我得先去洗澡了。”
蒋舒云语气带笑:“去吧去吧,乖乖的哈。”
沈月季回了个“嗯呐”,视频窗口一个个暗下去。
手机屏幕回到群聊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钟芳明发的放烟花的表情包。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忽远忽近地飘过来。
沈月季看着阳台上随风飘动的红灯笼,感慨一个人的世界还是有点空荡荡的。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对自己说:沈月季,你要习惯一个人,享受一个人。不能因为别人善良,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别人对你的好。
她没有在家窝着。换了件厚外套,围上围巾,出门往市中心广场的方向去了。除夕夜的街道比平时空,行人都裹得厚厚的,偶尔有小孩举着烟花棒跑过。她混在人群里走到广场边缘,等着零点倒计时。广场上钟声敲响的时候,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铺了满天。
祁家老宅那边,除夕宴也散了。
祁年叙带着祁时与回了老宅过年,一进门,祁母的脸色就淡了几分,祁父坐在沙发上没抬头。
前段时间不是答应了要把孩子送走,怎么过年又带回来了?
除夕宴上,祁年叙端起杯子:“时与我不送走了,以后就是我的孩子,孙棠和孙家那边已经做好了断亲。”
祁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吃饭的祁时与,最终什么也没说。
坐在主位的祁父夹了一筷子菜,说了句“你自己做主”,算是默认了。
祁时与还不太懂大人的凝重气氛,低头用勺子舀着碗里的蛋羹,吃得认真。
饭后,祁年雪跟着他到了廊下。夜风带着寒气穿过回廊,两人并排站在檐下。
“哥,你之前不是答应了把他送走吗?”祁年雪问,“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祁年叙望着院子里的红灯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一个人。”
祁年雪偏头看他:“谁?”
祁年叙没有回答。
他在想沈月季,一个从小被遗弃、在福利院长大的姑娘,石头缝里长出的一棵草,从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不向任何人讨要什么。
如果因为他的犹豫,让祁时与也被送来送去,成了另一个没有根的小孩,他好像……做不到。
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是从沈月季身上学会了什么。让一个被丢过的小孩有个地方可以安心待着,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