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清流

来自 谎言饲料·宁宁鱼·2,702 字

凌晨一点,澜亭会所的香氛压着烟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砚坐在靠窗的座位里,白衬衫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袖口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他桌上摆着一杯柠檬水,没有酒,也没有烟。不过,对面的女人已经伸手过来三次,为了不接触,他微向后仰,笑着把画纸推过去,刚刚好,碰不到。

「王太太,您看一下,这样改可以吗?」

他用温柔的线条,描绘了女人的侧影,把她四十多岁的轮廓画得年轻了十岁,却又不显得矫情。

王太太看到图,眼睛都亮了,伸手想顺便摸摸他的手:「小砚,你画得真好…… 你比那些画廊里的画家厉害多了,何必待在这种地方,委屈你自己?」

「王太太,你太看得起我了,我也不过就是混口饭吃。」林砚垂下眼,「美术学院没毕业,也没什么门路可以过生活,能在这里画画,已经很好了。」

这话半真半假。

真的部份是他确实读过两年美术学院,假的是他根本不是没门路,来这里是自己主动退学进了澜亭。澜亭是城里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出入的人非富即贵。在这里的人,要么卖脸,要么卖艺,有人来卖心卖人,还有来卖情绪价值。

而林砚是澜亭公认的清流,他不陪睡,不出场,不接大额打赏,他只陪人聊天,给人画画,收费明码标价,多一分他也不收。

有人说他傻,放着轻松的钱不赚;也有人说他聪明,就是靠这股骨气,勾得那些见惯了逢迎拍马的女人们前扑后继。

不过,真相只有林砚自己知道,这才不是骨气,这是他的职业素养。

他的师父老周从小告诉他:直接骗对方钱的是最下等的做法,骗走别人感情的才是最上等的骗术。

你越干净,对方就越想把你弄脏;你越不想要,对方就越想塞给你。你拼死地往外推,对方把你绑的更紧。等她觉得自己是拯救你的那个人,她的钱、她的人脉、她的真心,就全都是你的。

这套话术他练了十四年。从八岁那年被老周从天桥底下捡回来,到今天二十二岁,他当过孤儿、当过落魄学生、当过被家人抛弃的天才画家。每一个眼神、动作、欲言又止,都经过无数次练习、调整。

运气真好,他每次都成功。

王太太是他的个猎物。三个月,用几乎一模一样的剧本,他从她手里得手两百万。这不是他主动要的,是王太太「自愿」给的,用来 给外婆治病,给画室交租金,让她觉得「我在帮这个可怜又干净年轻人」。

可惜,今天是最后一面。再过一周,他就会带着「外婆去世,回老家处理后事」的理由,然后人间消失。接着换下一个城市,寻找换下一个猎物。

王太太还想说些什么,正想拉住林砚的手,包厢门被推开了。领班带着一个女人走进来,高跟鞋的哒哒声,让整个包厢的顿时安静了许多。

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色套装,整整齐齐,没有戴任何首饰,也没有化妆。她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冷冷地,硬硬地,没有多余的情绪,散发着强势的气场。她看了一眼包厢内部,目光在林砚脸上停了,然后看向领班。

「就他。」

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态度很强硬。

领班连忙赔笑:「叶总,林砚今晚已经有客人了,要不我给您安排……」

「我可以等。」女人打断他,随即走到旁边空座位坐下,背对着他们。

王太太脸色一阵青,刻意压低声音对林砚说:「你小心点,那是叶晚,晚成资本的老板。听说她手段狠,很多人都栽在她的手里,你不要去惹她。」

林砚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背影。他在澜亭待了一年,看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钱的,有权的,也有那种装腔作势的,还有富太太那种欲求不满的。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冷冷地,对他一点想法都没有的。她就坐在那里,像一块冰。

林砚的职业本能告诉他,这是个难啃的骨头。不过,也是一笔大买卖。

林砚对王太太笑了一下,把画纸折好递给她:「王太太,我们今天先到这里吧。您回去再看看,有不满意的地方,通知我,我下次改给您。」

王太太虽不情愿,也是不舍地走了。

林砚收拾好他的画具,端着那杯水走到叶晚对面坐下来。他没有主动与叶晚说话,回复到平日接触第一次客人时,那样有点轻发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

「叶总,您好,我是林砚,您找我吗?」

叶晚抬眼看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你会画画?」

「嗯,以前有学过。」

「那为什么在这?」

林砚低头,带着一点自嘲的笑说:「美术学院没毕业,找不到正经的工作。我在这里画画,至少能养活我自己。」

这是林砚的标准答案。半是真半是假,有着年轻人的脆弱和傲娇,这样最能引起对方的保护欲。他等着对方追问,等对方说「我可以帮你」。这样,就上钩了。

以往的所有猎物,都是这样的。

但叶晚没有。她只是「嗯」了一声,喝了一口酒,象是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

林砚楞了一下。这不在他写好的剧本中。

他有想过对方会是冷漠地、会质疑他、甚至有可能对他做出轻浮的挑逗,这些都有他对应的方案。但他没想过这种对方点了他,却不跟他说话,也不碰他,只是把他叫过来,陪她一起看窗外的雨。

他甚至不确定对方到底有没有听到他说话。

所以他没有再说话,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过了很久,叶晚才又开口。

「你画一幅画,要多少钱?」

「看尺寸大小,两千到五千不等。」

「那你给我画一幅。」叶晚从包里拿出一张卡放在桌上,「这是定金。要画什么,我再告诉你。」

林砚看向那张黑卡。不需要密码,也没有金额限制,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放在桌上。

他没有立刻拿,而是看着叶晚的眼睛,笑说:「叶总,我画画只收定金,不用这么多。」

「拿着。剩下的,画完再说。」

林砚停了两秒后把卡收了起来。他的动作克制,没有表现出惊喜和过分的感激,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好的,我知道了。那您什么时候要?」

「不急。」叶晚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我有空会再来。」

她转身就走,没有多余的寒暄,就离开了。

林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指尖摸着那张卡的边缘,低头笑了一下。她没有打听他的过去、他的身份,没有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游戏。一来就给钱,一来就说「我要你」。
她是太有钱,不在乎这点钱;还是太自信,觉得他一定会是她的?

他把卡放进钱包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雨一直在下。叶晚的车很快开走了,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拿出手机,发了条讯息给老周: 【新目标,叶晚,晚成资本。先不急,慢慢玩。】

...........

叶晚的车里,她在平板计算机上轻轻敲了敲。荧幕上全是林砚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连每一笔银行支出和收入、每一个用过的身份,全部一目了然。

「叶总,确认过了,就是他。」从耳机里传来陈默的声音,「这个林砚是老周的人,七年前那批的。王太太打的那两百万,已经进了他们的海外账户。」

叶晚「嗯」了一声,目光停在荧幕上那张身份证照片。照片里的少年很年轻,眼神干净,带着点怯懦的感觉。和刚才在包厢里那个低头微笑、有分寸感,判若两人。

她知道他是骗子。她今天来,不是来找他画画的。她是来找七年前,骗了她父亲,让她父亲走上绝路的那个诈骗集团。

林砚,是她查到的最年轻,也最核心的一枚棋子。

「不用动他。」叶晚看着窗外的雨,「我陪他玩。」

「他喜欢骗人,就陪他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