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角遗梦(20)

来自 送魂·何旷观·4,705 字

 

20.

 

这一次门开得很快,但门后的威廉·温蒂萨看起来并不欢迎他。门开的那一刻,他的脸色就冷了下来。

“怎么是你?”威廉仍旧穿着高领长裙,但脸上没有浓重的粉底,只擦了些淡妆。他的声音还很哑。

“我在路上遇到塔雅了,我让她先回去了,”阿瑟亮出手里的篮子——是塔雅来做活时会带的篮子,里面装着她每天都会带来的汤罐和面包,不过今天多了好几个纸包,“我还带了些药来。”

“你赶走了我的女佣,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瑟把篮子往威廉面前一塞,顺势挤进了门口——他脱鞋很快,在敲门时就准备好了。“尽一个医生的责任,不让病人的病情恶化,也不让其他人被传染。”说完,他拿回篮子径自去了厨房。

“你这个疯子!”威廉转身跟上去,毫不客气地对着阿瑟的背影大骂,“你这是在愚弄我!我是个灵媒,我不是小丑。而且我告诉过你了,我回答不了你的任何问题。”

厨房里,阿瑟把吃的一样一样拿出来,塔雅已经嘱咐过他哪些是今天的晚餐,哪些是明天的午餐。

“我还没说我要问什么呢。但比起我需要的帮助,我更想先遵从我的职业召唤,我是个医生,而你是个病人。或许我微不足道的诊疗费可以从我的——你们叫什么来着——咨询费?对,从我的咨询费里扣除。我想不出这有什么不好。你要现在吃点吗?汤还是热的。”

“不。”

“那就准备喝药吧。”阿瑟拿着药包去了灶台。好像这里是他的家一样。不久,他听见威廉离开的脚步声。脚步声沿着楼梯,一直蔓延到高处。

毛拉的草药都已经研磨成了粉,煮药的方法和红茶差不多,只是煮水的火更小,熏药的时间更长——但也比他熟悉的方法快多了。其中还有两味药他并不了解,是安纳托利亚地区特有的草药,因此他遵照毛拉教给他的方法,并没有质疑什么。

随着一阵轻咳声,威廉回来了。他换下了长裙,穿着简洁的男士衬衫和长裤,裹着一件深蓝的卡夫坦,脸上的淡妆也洗掉了,长发利落地扎在颈后。阿瑟回头瞥了一眼,又继续盯着水壶煮药。

威廉拉开椅子,坐在了餐桌旁。起初的几分钟,他一言不发,阿瑟也没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壶发出的嘶嘶声。沉默随着烧水声渐渐变响,随着草药味盈满厨房,威廉在他身后开口问:“你从哪儿来?”

“伦敦。”阿瑟没转身,“我猜你是美国人?”

威廉哼了一声,“你去过美国?”

“只乘船路过,短暂停留过几个月。”

“巴尔的摩还是纽约?”

“都不是,是旧金山和新奥尔良。”

“西部?”威廉疑惑道,“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你说那次航程——我是从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出发的。漫长的旅途,花了我差不多三年的时间。”

“所以你没去过新英格兰?”

“目前还没有。你是从新英格兰来的?”阿瑟转过头,看到威廉耸了耸肩,于是又问,“父亲或母亲——我猜是母亲,是法国人?”

威廉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我猜的,您说法语时给人的感觉很放松。”阿瑟换了法语。

“你这样就没人说你很恶心吗?”

“你就当这是医生的职业能力吧,我也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阿瑟无奈道,“我意识到很多病人要么说不清自己的病情,要么避重就轻,或者干脆编谎骗我——可我要看病,要下诊断,要决定他们吃什么药,我就得识破他们的……不,也不能算谎话,病人的想法很不一样,他们撒谎有各种各样的理由,多数并没有恶意,但会影响到医生的判断。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有了这个讨人嫌的毛病。”

“听起来你倒是理解你的病人。”

阿瑟爽快地笑起来,仿佛听到一个笑话。这时水也烧开了,他拿起拨火钳,一边把火播散,一边说:“我又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医生。学习医学前,我也是生过病的普通人,成为医生后,该生病我也会生病。我知道生病是什么感觉。”

火变小了。阿瑟用一块垫布垫着提手拿下装着药粉的上壶放到灶台上,再缓慢把开水注入已经变得湿润的混合草药粉中。

“我闻到草药味了。”威廉突然说。

“看来昨天的药很奏效。晚上发烧了吗?”

“后半夜,有一会儿,”威廉犹豫道,“我把剩下的药喝了。”

“我很高兴你没把它倒了。”阿瑟给上壶注了约一半的开水,又把开水壶和上壶放回灶上,药汤还得继续小火熏煮一会儿。之后,他忽然问:“你找到子弹了吗?”

威廉的表情立刻变了,他用警惕的目光看着阿瑟。

“我想你现在应该不会再拿枪指着我了。”阿瑟来到灶台旁的碗橱前,打开柜门,从顶上那层拿出一套倒扣的法式茶具放到餐桌上。他拿开茶杯,四发点四五口径的黄铜子弹和两个弹壳赫然出现在瓷碟上。“希望这两枪不是对另一个医生开的。”

威廉看着一碟子弹,脸色阴沉,呼吸也变重了,但他很快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的目光在阿瑟和碟子之间移动,最后说:“你恐怕给自己说了不少好话,你不光会猜病人的谎话,你还会要挟他们。”

阿瑟又呵呵地笑起来,“因为这个世道,医生经常会遇到被人用枪指着看病的险境。”

“见鬼。这个话题该翻篇了,我就不应该说话。”

“你很喜欢聊天,我看得出来。”阿瑟肯定道,“而且这也是灵媒必备的职业能力,不是吗——灵媒的客人,医生的病人,都很会撒谎。”

“这倒是。”

阿瑟看了看对面客厅墙上的挂钟,“吃药吧。”他把药汤倒进那只茶杯,又从篮子里拿出了一个浅黄色的小纸包。把子弹移到桌上后,他把纸包展开放在盘子上,推到了威廉面前。

“软糖?”威廉蹙起眉头。

“是这里的医生告诉我的,据说这家店已经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就连苏丹都非常喜欢。店面就在埃米诺努附近,下了加拉塔大桥不远就能看到。上午我刚好去老城区转了转。”

“你平时就是这么骗女人的?”威廉讽刺道。

“您不如先喝一口药再做评价,夫人”阿瑟换了法语,还加重语气称呼威廉为“夫人”。

威廉捏着杯子,忍住了想把药泼出去的冲动。他不想再看医生的笑脸,于是低头喝药——刚喝了一口,已经开始恢复的嗅觉和味觉就让他明白了这些颜色明快的软糖的用意:“这里的人怎么能喝下去这种东西?”

“凭良心说,我觉得这比掺了鸦片酊的糖浆好多了。”阿瑟冷淡道,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你看起来很反感那些药剂。”

“鸦片,吗啡,对大多数人来说不是要药,而是毒。除了手术,我不赞同医生给病人开药时过度使用鸦片酊和吗啡,很多疾病疼痛难免,我们应该做的是找到真正能抑制疼痛产生的机制,而不是让幻觉占据疼痛。”

“哦,那医生们找到了吗?”威廉喝了半杯药,吃了一颗黄色的软糖。

“据我所知,还没有,但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如果病人等不到那一天呢?”

阿瑟笑了笑,“是等不到特定的治疗方法出现的那天,还是自己没有耐性忍?你说的和我说的并不是同一个假设,亲爱的威廉。我的观点最初是针对药物的普遍滥用,你说的是某种作为假设对象的病症的代替疗法。但不管是哪种情况,最终都引起了药物滥用,成瘾药剂的使用会摧毁一个人,一个家庭,甚至一个国家。事实上,它已经摧毁了很多国家。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所以我才反感。”

“可疼痛怎么办?人们无法忍受疼痛。”

“肉体就是会有疼痛反应的存在,我们没法完全关闭这种感受。动刀子、中枪,这种疼痛的确难以忍受,但它们都是极端情况,所以我并不反对手术治疗中使用麻醉药物——不是致幻药物,这是两回事。但我觉得你在混淆不同的概念,很多瘾君子一开始并没有显露在外的伤口,他们觉得难以忍受的,是这里无法言说的感受。”阿瑟指了指自己的胸膛和脑袋,“那是另一种病。”

威廉盯着阿瑟,表情十分严肃。“是什么病?”

阿瑟耸了耸肩,“好问题,我也不知道。我要好好想想才能回答你。但是,或许我该换个说法,那并不是和风寒、肺炎,或者骨折一类的问题,是一种没有病灶,没有伤口的‘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真实存在,令人感到难以忍受,让人变得脆弱,然后不问情况的成瘾制剂就出现了。这些药什么也治愈不了,只是让人短暂地逃进了幻觉里,金酒屋、鸦片馆、妓院,都是一样的,”看到威廉准备开口,他补充道,“——我没有暗指你,我只是在说一种泛泛的现象。”

威廉表情愤懑,但还是忍了片刻才开口:“说来说去你不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因为你是个正派的医生,你就觉得自己有权对其他人的处境任意评判?”

“这很复杂。”阿瑟说,“我也没觉得我在评判谁,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甚至我觉得我能理解人们的行为——理解归理解,但多数情况下我无法苟同。出于我的职业良知,我觉得多数人这么做只会加剧某种痛苦。即使回避事实,这些问题也真实存在,回避又有什么用?最后只会死得更痛苦。我几乎每个星期,每个月都会看到有人死,死亡不可避免,不治之症也不可避免,但上瘾造成的衰弱和疯狂是人们自己一手造成的。可能他们最开始是为了回避一种遭遇,一种痛苦,但后来发生的一系列悲剧并不是最开始那个问题造成的。当然,面对问题也很痛苦,我的确不知道对于一个具体的人来说,那一刻做出的决定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我只看到了结果,而结果让我感到惋惜。

“即便这样你也不认同他们的选择?”

“我管这叫‘屈服于人性的弱点’。有时候我也想逃避下去,但一想起那些人的脸,我就告诉自己,不,你还不能这样,你得想其他办法。而当我尝试解决自己的问题时,我发现它们似乎并没有那么困难,就像……”阿瑟把两手的指尖相对,目光四处搜寻着——然后他想起了这些房间里的窗帘,“就像你隔着纱帘看到外面有个影子,起初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你会被一个模糊的影子吓到,但当你撩起窗帘,你就会发现那只是窗外的树影。”

阿瑟的话音刚落下,近前就传来了一阵凌乱的响动——威廉把茶杯碰翻了,茶杯又碰到茶碟,发出清脆的声音。所幸他已经把药喝得差不多了,桌面上只留下了硬币大小的药渍。

“怎么了?”阿瑟问。

威廉慌乱地抓起杯子,没说话。

“怎么了,威廉?”

“没什么,我觉得头晕。”

威廉放下杯子,两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但他刚迈开腿就跌倒了。阿瑟绕过桌子,上前扶起威廉——他的身体在发抖,额头上也有一层细汗,但他没发烧。上楼有些困难了,好在客厅里有张柔软的奥斯曼沙发。

“坚持住。”说着,阿瑟揽起威廉,把他往客厅拖。

“我很好,医生。我很好,我只是……”

“生病让人虚弱,你只是有些头晕,别担心。”

坐下后,阿瑟轻轻捏住威廉的手腕,让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很快,威廉不再发抖,但他垂着头,一言不发。阿瑟也没有再问什么,他拍了拍威廉的肩膀,退到几步外,安静地等待。

威廉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他凄然地笑了一声。

“我现在相信你是个医生了。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医生都更像医生。”

“承蒙夸奖,没有什么比得到患者的认可更让医生高兴的了。可我也忽略了你的身体状况,这是我的不对。和你聊天很愉快,但你该休息,我该离开了。用我扶你上楼吗?”

威廉双手掩面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阿瑟,眼中带着犹豫。又过了一会儿,他才下定决心,问:“你要问我的东西是什么,你想降灵吗?”

“不管我想要什么,我都不会在一个人生病时提要求。”

“那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沃夫先生?”威廉的声音里带着哀求,“是没完没了地敲门,我告诉过你我什么都做不了,你又拿出治病当理由。你真的只是要给我看病?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

“我的确想把看病放在第一位,无意欺骗你,至少目前是。”阿瑟抱歉道,“但我也的确有求于你,只是我不确定是否会用到……降灵。我不太了解这种秘术,说实话,我怀疑过‘温蒂萨夫人降灵会’和伦敦的众多降灵会一样是一场骗局。”

“哈,你从伦敦来到这里,却说自己不信?”

“有些可笑,我知道。”

“不如我们赌一把吧,医生。”威廉的声音在颤抖,“今天天黑后你再来,看看降灵术能不能解答你的问题。我赌不能。但我有些话想说。”

阿瑟立刻想到了神龛下的东西。“我很高兴你选择对医生说而不是对牧师说。”

“你不相信上帝也不相信忏悔,对吗?”

“通常是。也许我的‘通常’也等于‘永不’。”

“很好,医生。希望你过了今晚依然能这样坚定。现在请你先离开吧,天黑后再来。你敲六下门——只敲一遍。如果我没来开门,就是我反悔了。”

“我明白了。”阿瑟认真道,“要上楼吗?”

威廉摇头,“让我自己决定。你先离开吧。”

阿瑟站在原地,指了指厨房,“你应该不会在我走后把自己的脑袋轰个洞出来吧?”

威廉突然笑了,“你是不是经常为了和那些下层人打交道而学他们说话?”

“我想是因为我喜欢那些生动准确的形容。”阿瑟微笑道,“你不会自杀,对吧?”

“我不会。晚上见,医生。”

“很好。我们晚上再见,威廉。”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