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K我真的马上了

来自 铸刀·予她·3,250 字

远北的冬天过去之后,春天来得比秋阳预想的快。雪化了不到十天,地上的草就冒了尖。秋阳有天早上骑马出去巡边,看见路边枯黄的草根底下钻出嫩绿的新芽,她勒住马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骑了。那天巡得比平时远一些,骑到了远北守备辖区的最北端,界碑还立在那里,碑上的字被风沙磨得更浅了,但位置还在。

 

她回到营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周老四正在校场上带新兵练刀,看见她进来喊了一声:“大人,京城来人了。”

 

秋阳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什么人?”

 

“兵部的人,带了文书来。”

 

秋阳进了正堂,里面坐着一个穿公服的年轻人,桌上放着几份文书,看见秋阳进来站起来行了个礼:“秋大人,兵部让您过目一下这份东西。”

 

秋阳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份北境诸州驻军的调配令,里面的内容大意是把北面几个州府的防务重新划分,远北守备的辖区范围也做了调整,把原先划归平远镇巡防队的几处哨位全部纳入了远北守备的管辖范围。

 

秋阳把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平远镇的巡防队还在不在?”

 

“在。但归到您名下了,他们的人马和粮饷由您统一调拨。”

 

秋阳放下文书,拿起笔在下面签了名,盖了守备印,然后把文书递回去。她签完之后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文书的内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平远镇归到她名下,意味着廖大柱和周老四以后直接听她的调遣,不需要再绕一道通河县的衙门了。她站起来:“你回去跟兵部说一声,文书我签了,平远镇那边我会派人过去对接。”

 

年轻人收了文书行礼退了出去。秋阳站在正堂门口看着那人走出营门,然后转身去马厩牵马,准备亲自去一趟平远镇。灰马刚喂过草料,秋阳拍了拍它的脖子翻身上马,从侧门出去一路向南。

 

到平远镇的时候天色还亮着。镇口的土墙比秋阳走的时候又补了几处,新土的痕迹还很明显。她骑着马从镇口进去,街上有人认出了她,有人打招呼,也有人只是看了她一眼。秋阳没有停,一直骑到巡防队营地门口才下马。

 

廖大柱正在营房门口坐着磨刀,看见秋阳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你怎么亲自来了?”

 

“京城来的文书,平远镇划到远北守备名下了。”秋阳在磨盘上坐下,“以后你的粮饷和调令从我这边走,不用绕通河县了。”

 

廖大柱坐回原来的位置:“那倒是方便了。”

 

秋阳说:“我顺路去看看赵叔。”廖大柱点了一下头没多问。秋阳站起来牵马往镇子里走了几步,在一个街口停住,侧过身来:“另外你这边缺什么可以直接派人来远北跟我说,不用等文书。”

 

她说完翻身上马,灰马沿着主街往铁匠铺的方向走去,马蹄踩在土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铁匠铺的门开着,廖老头不在门口,炉火还在烧。秋阳下了马把缰绳系在门外的木桩上走进去,后院里赵建安正蹲在院子里翻晒干菜,跟几个月前一样。赵建安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秋阳便放下手里的干菜:“你那边春天来得早?”

 

“还行。”秋阳在他旁边蹲下来,“京城那边把平远镇划到我名下了。”

 

赵建安看了她一眼:“那是好事。”

 

秋阳蹲了一会儿,帮他把剩下的干菜翻了一遍,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翻完之后秋阳站起来,赵建安也跟着站起来:“吃了饭再走?”

 

“不用了,营里还有事。”

 

赵建安不再留她。秋阳牵着马走出院子,上马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建安站在铁匠铺门口,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挥手,只是看着她。秋阳收回目光夹了一下马腹,灰马小跑起来,马蹄踏在土路上声音清脆,像春天刚开化时冰块碎裂的声响,又轻又快。

 

回到远北之后,秋阳让人把平远镇的粮饷调拨单独列了一项,又给廖大柱那边送了一批箭矢和皮甲,附了一封信,大意是以后每月初派人来远北领一次补给,不用等上面统一发。信送出去之后她又加了几笔,问了问镇北那边的动静。

 

半个月之后,秋阳收到了一份京城的邸报。邸报上写着朝廷新任命了一位北境总督,原总督告老还乡,新总督姓陈,是从南边调过来的,据说以前在户部干过,不熟悉北边的军务。秋阳把邸报看完放回桌上。她没见过新总督,也没收到任何让他去拜会的通知,她不打算主动去拜会。

 

又过了几天,顾轩来了。他骑着一匹枣红马从远北营地的侧门进来,衣裳换了一身灰蓝色的,不像以前那么扎眼了。他在营房门口跳下马,看见秋阳正在屋里写巡哨日志,喊了一声:“秋阳!”

 

秋阳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写。顾轩也不在意,自己走进来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坐了一会儿,像是酝酿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我六叔让我带句话。新来的北境总督姓陈,他以前跟姓李的有过交情。”

 

秋阳的笔尖停了:“什么交情?”

 

“同科进士,早年一起在户部做过事。姓李的倒了之后他调来北境,正好是平调。”顾轩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我六叔的意思是让你小心些,他可能不会对你怎么样,但也不会帮你。”

 

秋阳合上册子:“他不来惹我,我不去惹他。”

 

“他惹你的时候你跟我说。”顾轩说着站了起来,“我六叔在京城那边也能递上话,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完没有多待,转身走了。秋阳坐在屋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然后站起来把册子放回架子上,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风比之前大了一些,把营房门口那面旗吹得猎猎响,旗面上“远北守备”四个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她看了一会儿,关了窗。

 

几天后秋阳带着一队人骑马往西巡了一次,把远北守备辖区西边那几个分散的哨位走了一遍。走到最后一处哨位的时候天快黑了,她让队伍在哨位旁边的空地上歇了一晚。晚上她坐在火堆边上烤手,周老四坐在她旁边。

 

“新总督来了之后,有没有什么动静?”周老四问。

 

“没有。他还没到任。”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秋阳用树枝拨了拨火堆里的柴,“他要是安分守己,我就当他不存在。他要是动我的人,那就看谁手快。”周老四没有再问了,他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火光跳了一下,映在两人脸上。秋阳把烤暖的手缩回袖子里,靠着背后的石头垛闭了一下眼睛。

 

第二天早上继续往西巡了一段,午后返程。回到远北营地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傍晚了。秋阳刚下马就看见营门口站着一个没见过的校尉,穿着北境总督府的服色,正站在门口跟张敬说话。张敬看见秋阳回来侧身让了一下,那校尉转过头来朝秋阳行了个礼:“秋大人,陈总督明日抵达通河县,请您过去一叙。”

 

秋阳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人:“知道了。什么时候?”

 

“午时。总督在通河县衙门等您。”

 

那校尉说完行了个礼就走了,脚步利落。秋阳站在营门口看着他骑上马走了,然后转身进了营房,在桌边坐下:“通河县衙门。明天午时。”

 

“你一个人去?”

 

“嗯。”

 

第二天天没亮秋阳就出发了,带了两匹马,一匹骑一匹备用。通河县离远北营地骑马大约一个多时辰的路程,她到得比午时早,在通河县外的茶棚里喝了一碗茶才进去。衙门不大,正堂里坐着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圆脸,体态微胖,看起来不像久经沙场的官,倒像是来北境避寒的文职官僚。他看见秋阳进来,笑了一下:“秋守备,久仰。来,坐。”

 

秋阳在他对面坐下。陈总督让人上了茶,茶是好茶,香气清透,在远北这地方少见。他没有急着说正事,先是寒暄了几句——“远北这边气候还习惯吗”“听说你以前在平远镇那边待过”之类的话,语气温和,不急不躁。

 

秋阳一一答了,不多说一个字。陈总督绕了一大圈,最后才说到了正题:“秋守备,我看了你递上来的几份公文,远北守备的帐目理得很清楚,很难得。”秋阳把茶碗放下:“多谢大人夸奖。”

 

陈总督笑了一下:“不过你也知道,北边的防务不光是远北一个地方的事。远北以西的几个州府,防务松散,我打算从各地调一些人手过去补一补缺口。”他顿了一下,“远北守备营的人手能不能匀一些出来?”

 

秋阳抬头看着他:“远北守备营的人手是照着辖区的防务需求配的,匀出去之后远北这边如果出了事,我没办法在一天之内把缺的人补上。”

 

“远北这边不是一直挺稳的吗?匀几个月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

 

“远北现在稳,是因为有人守着。把守的人抽走了,稳不稳就不一定了。”秋阳说完这句话就住了口,剩下的意思没有继续往下说,话已经说到了,留一个收尾的余地给对面的人自己接。

 

陈总督沉默了一会儿,茶碗在他手里转了半圈,然后他笑了笑:“也是。那这事再议吧。”秋阳站起来告辞,走出通河县衙门的时候天阴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她翻身上马往回骑,灰马跑得稳当,马蹄踩在官道两边的枯草上沙沙地响。她看着远处的远北方向,地平线上有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她夹了一下马腹,灰马加快了步子,她骑着那匹灰马,把那片灰蒙蒙的轮廓稳稳地放在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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