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疗养院院子里的樱花开了。
陆砚推着他母亲的轮椅走在花树下。她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攥着一支笔和一张纸。她比以前安静了许多,不再整日对着公式写写画画。更多时候她只是看,看树,看花,看天。眼睛里的雾比冬天时又薄了一层。
“妈,今天天气好。”陆砚说。
“嗯。”她抬头看樱花。花瓣落在她灰白的头发上,落在那根木簪上。她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这次手没抖。圆很圆。她画完低头看了看,似乎不满意,在旁边又画了一个。更圆了。第三个。
陆砚停住脚步。他站在轮椅后面,看着那三个圆。从小到大,从抖到稳。三年了,她第一次画出这么圆的圆。她拿着笔,盯着那三个圆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陆砚。”她叫他。
“妈。”
“你最近在做什么题?”
他顿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过他的功课了。“我在写自己的东西。”
“什么?”
“一个猜想。素数分布方面的。”他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林星晚送他的空白笔记本,翻开。里面已经写了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推导,红笔蓝笔黑笔交错。他翻到最新一页,蹲下来,放在她膝盖上。
她低头看。手指顺着他的推导一行一行往下移。她的手指不再抖了,稳稳地划过每一行公式。他蹲在旁边,等她的反应。她看了很久,翻了好几页。然后她拿起笔,在他最新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词。
“继续。”
只有一个词。但陆砚盯着那两个字,喉结动了几下。他母亲写“继续”的时候,手很稳。笔画清晰,没有丝毫颤抖。她知道他在做什么,知道他做到哪一步了,知道他需要继续。她不再是那个忘了他是谁的人。她记得他的题。
林星晚站在几米外的樱花树下。她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陆砚蹲在轮椅旁边,他母亲的手放在他的笔记本上。花瓣落在他们之间。阳光穿过花枝,洒在他们身上。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放在那个叫“W”的相册里。
陆砚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推着轮椅继续走。经过林星晚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他母亲抬头看她,目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亮。
“星晚。”她叫她。语调很确定,带着认出的质感。
“阿姨。”
“樱花开了。”
“嗯。好看。”
她点头。然后低头看腿上那张纸。三个圆还在。她拿起笔,在第三个圆旁边写了两个字。写完折好,递给林星晚。
林星晚接过来。打开。纸上写着三个圆和两个字:“谢谢。”
她攥着那张纸。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疗养院的樱花才三月就开了,开得满树满枝,风一吹就落成雨。她站在花雨里,攥着一张纸和一个字。旁边陆砚推着他母亲慢慢走远,轮椅碾过花瓣,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那天晚上,陆砚送她回宿舍。两个人走在校园里,樱花也开了。路灯把花瓣照成半透明的粉白色,铺了一地。他走在她左边,她走在他右边。和平时一样,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
“你妈今天状态很好。”
“嗯。”
“她画了三个圆。都很圆。”
“嗯。”
“你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陆砚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递给她。林星晚翻开。第一页是她的标题。第二页是那个“正在”。再往后是十几页数学推导。她看不懂,但她看到了最后一页。他在最新那页的结尾写了一行字。
不是公式。是文字。
“命题:素数分布中存在一个模式。它不对称、不完美、不规则。但它存在。就像我妈画的圆。就像两个人走路时留下的脚印。证明进行中。”
林星晚合上笔记本,还给他。他把笔记本放回口袋,贴着心口。然后他伸出手,从她肩头取下一片樱花,放在她手心里。花瓣很轻,几乎是透明的,脉络清晰可见。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那个猜想的?”
“你送我笔记本那天。”
“为什么?”
他看着手心里那片花瓣。路灯的光落下来,照在他手指上。
“因为你让我为自己写。”他顿了顿,“那个猜想是我自己想出来的。高三的时候,你问为什么素数里没有偶数。我说还在找。后来一直在找。找到现在。”
“找到了吗?”
“没有。但比之前近了。”
林星晚看着手心里的樱花。花瓣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中心。不完美。但裂纹让光透了进去,整片花瓣反而比完整的更亮。
“陆砚。”
“嗯。”
“你妈今天写的‘继续’,是给你的。”
“嗯。”
“也是给我的。”
他低头看她。目光很稳,很亮,像春天解冻的河水。他伸手,把她手心里的樱花拿起来,放在自己口袋里。然后他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两个人踩在樱花铺满的路上,脚步声轻而齐。
“六点三十。”他说。
“食堂。”
“明天见。”
“明天见。”
他松开她的手,往理渊楼方向走。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樱花树后面。然后她打开手机,打开那个备忘录。在“证明”最底下写了一行。
“命题:他会好起来的。”
“进展:他母亲画了三个圆。他找到了自己的猜想。他口袋里装了樱花。”
“结论:他好了。我们都好了。”
“下一步:继续。”
她收起手机。樱花还在落。春夜的风里带着花香和泥土气息。她站在路灯下,等了一阵风把更多的花瓣吹下来。然后转身往宿舍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和旁边某棵树影叠在一起。她走进去,影子融进夜色里。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