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总督说要“再议”之后,秋阳回了远北大营就让人把辖区防务图重新描了一份。她让张敬把远北守备营的兵力分布重新整理了一遍,哪些哨位是必须占的、哪些可以减、哪些根本不能动,全部标清楚。她心里清楚,陈总督不会真的把“再议”这两个字当真,既然开了口,他迟早会再提。
果然,半个月不到,陈总督的调令就来了。没有通过兵部,走的是北境总督府的直发,公文上盖的是陈总督的印。调令上说远北守备营抽调三十人,临时调往远北以西的柳林关驻守,为期三个月。秋阳把调令看了两遍,上面没有写明这三十人是临时支援还是长期划拨,措辞留了余地。她放下调令,去校场站了片刻,看着那些兵在操练。
她没有当场拒绝,也没有立刻执行。她让人回话给陈总督:远北守备营目前正值换季巡查,人员紧张,三个月的时间有些仓促,等人手缓过来再议。回话送出之后,秋阳让张敬把营里几个老校尉叫到正堂来,开了个会。她先把调令的内容说了一遍,然后说:“三十个人不多,但柳林关那边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人在外头,粮饷归谁管、伤亡算谁的、期满能不能回来,调令上都没写。”
张敬开口了:“大人,以前也有过这种事。北境总督府往下调人,调出去的兵往往回不来,名义上是借调,实际上就是划走。”
“那就不能让人去。”秋阳的声音不高,“但也不能硬顶着不办。调令下来了,拒不执行就是抗命。”
正堂里沉默了一下,周老四接了话:“三十个人可以派,但是得让我们自己的人带队。到了那边能盯住情况,不至于一去就回不来。”秋阳看了他一眼:“你有人选?”
“让赵老三去。他做事牢靠,去了三个月肯定能把人原样带回来。”
秋阳想了想,赵老三是营里资格最老的兵,不爱说话但办事稳当,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就按这个来。”秋阳最后拍板,“张敬,你拟一份回文,就说远北守备营同意调拨人手,但带队校尉由我们指定,粮饷和伤亡抚恤按规矩走。”
回文送出去的第三天,陈总督的批复就回来了:准。语气客气,多余的字一个都没有。秋阳把批复收好,让赵老三挑了二十九个人,当天下午在校场上清点了一遍人手和装备,第二天早上出发往柳林关去了。赵老三走之前秋阳把他叫到营房门口,只说了一句:“去了之后,每个月写一封信回来报平安。不报平安也要报数量,哪怕报一句‘人在,没少’。赵老三听完,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赵老三走后的第一个月月底,信准时到了,只有一句话:“人在,一切正常。”秋阳把信收好。
第二个月的信也到了,还是那句话:“人在,一切正常。”
第三个月的信迟了五天。秋阳把那封信拆开看,信纸上赵老三的笔迹比前两回潦草了一些,纸角有一小块发黄的污渍,像是没擦干净的手印。信上写着:“柳林关换防了一批人。原先驻守的人撤了,新来的人不认识我们,粮饷也断了,领不到。其他一切正常,人在。”
秋阳把信放到桌上,用手指按住信纸折了一下,折出一道平整的印子,然后站起来去找周老四。周老四正在校场上教新兵认旗号,看见秋阳走过来停下手里的活。秋阳把信递给他,周老四看完没有说话,把信折好还给秋阳。
“第三个月了,该回来了。”秋阳说,“你去一趟柳林关,把他们接回来。”
周老四没有多问,第二天一早带了两个人骑马出了营。过了四天,周老四带着赵老三那三十个人回来了。赵老三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灰头土脸的,但人没少。他翻身下马走进营房,秋阳正坐在桌前等着他。
“大人,我们回来了。”
“柳林关那边怎么回事?”
赵老三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靠在桌腿旁边,吁了口气:“那边换了个守备,不是朝廷任命的,是当地驻军的一个校尉自己顶上来的。原来的守备调走了,人还没到,他先把位置占了。说是北境总督府那边口头批过的。我们这批人是前任守备签的调令,新守备不认。”
“粮饷呢?”
“没发。他说等上面批了再说。”
秋阳听完,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赵老三站起来:“大人,我们回来得及时,要是再晚几天,那边可能就把我们编进他的人了。”
秋阳点了点头:“你们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赵老三走了之后,秋阳坐在桌前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陈总督让她往柳林关调人,柳林关换了一批驻军,新来的守备不认识她的人,粮饷也不发,陈总督的批复里没有提任何关于柳林关换防的情况。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周老四在校场上站着,正蹲下身整理马具,像是刚从柳林关回来还没歇够。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边坐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公函,写给北境总督府,内容简洁:远北守备营调往柳林关的三十人已按期归营,柳林关新守备未按调令协理粮饷,望总督府核实。落款加盖了远北守备的官印。
公函送出去之后,秋阳没有再等回音。她让周老四把赵老三那批人重新编回原来的队伍,又让张敬把营里的巡查哨位调了一遍,把柳林关方向的巡逻增加了一趟,不靠近关隘,只走到瞭望能看见的地方就折返。
顾轩来的时候是七天后,他骑着枣红马从南边过来,进门的时候衣裳下摆沾着灰,像是路上赶得急。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兵卒,走进正堂:“柳林关那边的事,我六叔已经知道了。”
秋阳放下手里的笔:“他怎么说?”
“他说陈总督不会明着跟你过不去,但他一定会找别的法子。柳林关换防的事不是巧合,是有人提前安排好的。如果当时你没让赵老三带队,那三十个人就回不来了。”秋阳坐在椅子上,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页边角吹得微微卷起,她伸手按住:“那你六叔有没有说,这个陈总督想做什么?”顾轩沉默了一下:“他想把北边的兵权拢到自己手里。你是远北守备,手里有人、有地盘、有名声,拦在他前面。”
秋阳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封公函的底稿,用手指按了按纸角,把它抚平了。风还在吹,窗外的旗被吹得猎猎响,她站起来把窗户关小了一些,风的声音弱了下去,旗角也不再卷了,只是在风里微微颤着,像是一只收起来的翅膀。秋阳站在窗前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转身走回桌前,把那份底稿仔细折好,收入了案头的木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