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假船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满地焦黑废墟上。盐仓大院内,几根被烧断的房梁还冒着缕缕青烟,刺鼻焦炭味弥漫在空气里。
吴清源踏过焦黑门槛,皮靴踩在炭灰上发出细碎脆响。他看着空地上那一堆被烧得塌变形的焦黑木架,嘴角微不可察向下扯了扯,随即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哎呀!苏公子,这……这怎生是好啊!”
吴清源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枯瘦手指颤巍巍指着火场,声音大得恨不得让整条巷子的人都听见。“十日之期已到,商帮三千万木料全交到了你手上,你却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水火无情,老天爷都不让你造船,这可怪不得商帮!”
苏明渊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块干硬的粗面馍馍,正慢条斯理就着凉水往下咽。在他身侧,陆千山眼皮耷拉着,像是没睡醒的老狗,连看都没看吴清源一眼。
斜对面房檐阴影下,独眼陈换了一身灰布短衫,抱着胳膊倚在墙角,嘴角挂着冷笑。海盗的规矩,收钱办事,验完尸才算结清尾款。他要亲眼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被官府锁拿,商帮的七千两尾款才好落袋为安。
“吴账房好灵通的消息。”苏明渊咽下最后一口馍馍,拍了拍长衫上的炭灰,站起身来,“火刚灭,衙役和水龙队就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火是吴账房掐着时辰放的。”
吴清源脸色沉下来,手里铁核桃转得飞快。“苏公子休要血口喷人!市舶司严禁私设私造,赵知府听说水尾巷失火,特命老夫带差役前来查验!如今船台尽毁,抵押的祖宅与茶山,按大渊律法,今日便要收归商帮所有!”
身后二十名差役哗啦啦拔出腰刀,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声响。商会老管家紧跟在吴清源身后,手里捧着厚厚一叠地契契约,神色冷傲走上前。“苏明渊,画押吧,免受皮肉之苦。”
苏明渊看着那叠契约,忽然笑出了声。“吴账房,你在这泉州港做了三十年大账,算盘打得精,眼睛怎么就瞎了?”
吴清源眉头紧皱,眼神凌厉如刀。“你说什么?”
苏明渊没有答话,反手从袖中甩出一把短柄匕首。寒芒划过,立在后院库房入口处的一面巨大粗麻防水油布,系在石柱上的八道粗麻绳索瞬间被切断。
哗啦!
厚重油布轰然落地,激起大片干燥尘土。晨光穿破云层,笔直砸在库房正中央。
那一瞬,整座院落所有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硬生生掐断。
一具通体呈现深紫黑色、长达十丈的深V型战舰龙骨,如同巨兽脊梁,森严而冷冽地矗立在干燥平整的地下台基之上。狭长舰体比例,一比六极速线型,两道铁木复合加固肋骨在阳光下泛着冷硬光泽。每一处榫卯严丝合缝,表面涂抹着厚厚防腐熟桐油,哪有半点过火痕迹?
院子中央被烧成黑炭的那堆所谓“大船”,不过是用废弃边角料和湿杂木拼凑出来的假架子。
“这……这不可能!”吴清源手里的铁核桃啪的一声脱手砸在脚背上,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两步。冷汗刷的一下浸透后背杭绸中衣。三天时间。不仅烘干了三千方吸饱海水的废木,还在地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搭起了真正的主体龙骨。那昨晚烧的到底是什么?
“烧了一堆我不要的废料,吴账房这么激动做什么?”苏明渊迈步走到那具庞大战舰骨架前,伸手拍了拍坚硬如铁的龙骨主梁。清脆厚重的回响在库房内激荡。
“一文钱一斤收回来的烂柴火,替我省了运去城外倒掉的人工费。说起来,我还得谢谢昨晚放火的那几条野狗。”
墙角处独眼陈身形剧烈晃动了一下。右眼死死盯着那具狭长如刀的怪异船体,指甲深深抠进掌心。他常年在海上漂泊,一眼就能看出那条船的恐怖之处。那种尖锐如犁的船底,一旦吃水,海上航速将快到超乎想象,大渊水师的福船和海盗的乌船,根本连它的影子都摸不到。
此子不除,东海无宁日。独眼陈不再停留,压低斗笠,如同鬼魅般退入巷道深处,几个闪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子中央,吴清源面如死灰,双腿抖得像秋风里的残叶。
“吴账房,十日之期已过。”苏明渊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三千万木料全数在此,飞剪主骨已立。按照文书,江南商帮无故毁约、私闯民船重地、意图谋夺民产——”
苏明渊顿了顿,从怀中摸出一面温润通透的青玉牌子,在晨光下轻轻一晃。大渊皇商总办特许代理玉牌。裴家的通天令。
带头差役班头看清那面玉牌的瞬间,脸色大变,手中水火棍啪的一声立在地上,单膝重重跪倒。“小的不知皇商特使在此!吴清源涉嫌构陷皇商产业,拿下!”
四名差役如恶狼般扑上去,不由分说将冰冷铁链套在吴清源脖颈上。吴清源整个人瘫软下去,嘴里发出荷荷的无意义声响,被差役拖着往外走。
商会老管家吓得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疯狂磕头,额头上全是血印子。“苏公子饶命!小的只是听命行事,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苏明渊走到老管家面前,抬手止住正要上前的差役。“起来。”
老管家浑身筛糠,不敢动弹。苏明渊俯下身,声音平静。“吴清源书房书架第三格,有一处暗格,里面放着你老娘的死契卖身文书。方才四海商会的人去查账,顺手替你烧了。”
老管家猛地抬起头,浑浊老眼里满是血丝,嘴唇剧烈颤抖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走吧。”苏明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哭了。以后找个正经行当过日子,别给这种人当狗。”
老管家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喉咙里发出呜咽哭嚎,重重在地砖上磕了三个响头,连滚带爬冲出了盐仓大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陆千山走到巨大龙骨旁,伸手抚摸着那道冰冷坚韧的木纹,眼底翻涌着狂热光彩。
“东家,骨架成了。”老头转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但……咱们没牙。海禁森严,市舶司连一门三斤重的佛郎机小铜炮都盯得死死的。一条没有火炮的快船,出了泉州湾,就是给黑鲸帮送肉吃。”
苏明渊抬头看向外海方向,眸光深邃如渊。“牙,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