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荣德财被刑拘的消息在吉祥寺市传开得比流感还快。

先是城北翡翠湾小区的物业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说荣麻子家别墅被贴了封条,底下跟了八十多条“活该”。然后是荣氏油漆厂那十几个工人堵在厂门口放了一挂鞭炮,老赵头举着手机挨个给工友看转账短信,八万六整,备注写着“补发工资”,老头在视频里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沈朝霞把那段视频转朋友圈,配文:“赵叔别哭了,回头请你吃饺子。”

但周正那边没松快。

荣德财虽然交代得痛快,可到了看守所第三天就翻了供,说自己是“被胁迫自首”的,沈朝阳拿刀威胁他,还要把他做成馅饼。看守所民警把这话原样转给周正的时候,周正正在吃泡面,筷子一放,叹了口气:“来了。”

他带着书记员去看守所提审荣德财。荣德财坐在铁椅子上,麻子脸瘦了一圈,精神倒比外面好的时候还足,看见周正就往前探身子:“周警官,我要举报!沈朝阳威胁我人身安全!他把我绑餐桌上灌调料,还拿骨锯吓唬我,我那是被迫自首,不算数!”

周正翻开笔录本,不紧不慢地问:“他灌你什么调料了?”

“盐、糖、酱油,还有胡椒粉什么的,十五样!灌得我嗓子哑了三天!”

“打你了?”

“没、没打,但他拿骨锯在我眼前比划!”

“骨锯伤着你没有?”

“那倒没有……”

“他绑你,你身上有淤青吗?手腕有勒痕吗?”

荣德财撸起袖子看了看自己胳膊,白白胖胖的,连道红印都没有。沈朝阳绑人用的医用绷带,缠的时候特意留了松紧余量,缠完还在绷带底下垫了一层纱布防止摩擦发红,比医院里打石膏的待遇都专业。

荣德财憋了半天:“他、他恐吓我!”

周正把笔录本合上:“荣德财,你听好了。你说沈朝阳绑架你、威胁你,证据呢?你身上没伤,你家监控那天上午正好坏了,邻居没听见任何动静。你说的骨锯、调料瓶,我们去沈朝阳车上搜了,没有。去他家医院办公室搜了,也没有。沈朝阳本人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那天上午他在医院做了一台急诊阑尾手术,手术室监控、麻醉记录、护士签字,全套齐全。”

荣德财傻眼了:“不可能!他那天上午明明在我家!”

“哪个监控看见他在你家了?”

荣德财张了张嘴,想起来他家别墅区那一片的监控上周集体检修,物业贴了通知,他当时还骂过物业耽误他抓奸。沈朝阳显然提前踩过点,专门挑的监控盲期。

周正站起来收拾材料:“你雇凶杀人的证据链完整,张鬼李手两个人的口供对得上,老疤的录音也交了,沈朝霞本人陈述、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一样不少。你现在翻供,只能说明你认罪态度不好,量刑的时候从重处理。”

荣德财脸白了:“周警官,我、我再想想……”

“想好了再说。”周正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老婆前两天去福利院闹事,说那八十万捐款有她一半。福利院院长把捐款意向书和你的亲笔签名给律师看了,律师说你老婆要分钱得先去法院起诉离婚,分到钱之前那八十万已经进了福利院账户,她爱告告去。”

荣德财一屁股瘫在椅子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沈朝阳你他妈算得真绝。

周正出了看守所,上车之后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通,沈朝阳那边背景音安安静静的,估计在办公室。

“沈主任,荣德财翻供了,说你绑架他。”

“哦。”沈朝阳语气平淡,“证据呢?”

“没有。我把他顶回去了。”周正顿了顿,“但这事没完。荣德财他老婆这两天在到处告状,说沈家私立医院涉嫌非法拘禁、故意伤害,还找了市里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写了举报信,递到卫健委和公安局督察那边了。”

沈朝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周警官,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周正把车窗摇下来,点了一根烟,“重要的是我得走程序。明天上午我带人去医院做个例行检查,你配合一下。”

“行,来吧。我明天上午在,下午有台手术。”

“查什么我提前跟你说清楚,你办公室、你车、还有你们医院地下那层,我都要看。”

“地下三层是太平间和病理标本储存室,周警官要是不怕冷,我带你逛逛。”

周正抽了口烟,想了想:“你那个太平间,冰柜里没藏着别的吧?”

沈朝阳在电话那头笑得很轻:“周警官,我是医生,太平间里除了遗体就是标本。你要是不放心,明天自己打开看。”

挂了电话,沈朝阳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对面坐着的沈朝霞正往嘴里塞薯片,嚼得咔嚓咔嚓响:“周正明天要来查?”

“嗯。”

“那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就是太平间,正常的。”沈朝阳推了推眼镜,“我干活的地儿不在这儿。”

沈朝霞愣了一下:“不在医院?”

“医院里人流量太大,监控多,同事多,病人多,不方便。”沈朝阳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在手里转了转,“我在城东租了个冷库,挂的是食品公司名头,平时冻点猪肉羊肉,需要的时候腾一格出来。”

沈朝霞薯片也不嚼了:“哥,你啥时候弄的?”

“去年你刚去荣麻子厂里卧底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沈朝阳把钥匙收回去,“万一荣麻子真把你绑了,我得有个地方问话。”

沈朝霞沉默了两秒,把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放:“哥。”

“嗯?”

“你以后别老这样。我讨薪归讨薪,你老在后面准备这些,我总觉得瘆得慌。”

沈朝阳看了她一眼,难得没笑,认真地点了点头:“行,以后先跟你商量。”

“骗鬼呢。”沈朝霞把薯片抢回去接着嚼,“你上回说‘先商量’,转头就把老疤收编了。老疤现在天天穿个马甲在医院门口给人指路,见着我就喊‘沈小姐好’,我都不好意思走那条道。”

沈朝阳笑笑没接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周正带着两个民警准时到了沈家私立医院。沈朝阳站在大门口迎接,白大褂熨得板板正正,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跟接待卫生局领导检查似的。

“周警官,先看哪儿?”

“先看你办公室。”

沈朝阳领着人上三楼,办公室门一推开,窗明几净,桌面干净得能当镜子照。周正翻抽屉,最上面一层是病历本和手术记录,中间一层是医学期刊和几盒没拆封的签字笔,最下面一层拉开,码着一排医用器械盒。

周正拿起一个盒子打开看了看:“显微手术刀?你们外科用这种型号?”

“神经外科用的,我上个月接了个断指再植,用的就是这个。”沈朝阳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手术记录递过去,“患者姓名刘某某,手术日期上个月十二号,你可以查。”

周正翻了翻记录,又看了看器械盒里那几把刀,确实跟手术记录上写的一致。他把盒子放回去,拉开旁边那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消毒液和纱布,最底下搁着一包没吃完的瓜子。

周正把瓜子拿出来看了看:“你还嗑瓜子?”

“我妹妹的,昨天落我这儿了。”沈朝阳面不改色。

周正把瓜子放回去,关上门,又去查了沈朝阳那辆黑色沃尔沃。后备箱里只有一个急救箱和两箱矿泉水,急救箱里是常规的绷带、碘伏、止血带,连把手术刀都没有。周正翻完了后备箱,又坐进驾驶座看了看,最后站在车尾拍了张照片存档。

“行,车没问题。太平间呢?”

沈朝阳带路,从住院部后走廊拐到电梯间,刷卡按了地下三层。电梯门一开,一股消毒水味扑面而来,走廊灯是感应的,走一步亮一盏。太平间门上挂着不锈钢牌子,沈朝阳推开厚铁门,里面温度骤降,白炽灯管照着两排不锈钢冰柜,每格上贴着标签:姓名、性别、年龄、死亡原因、存放日期。

周正挨个拉开看了。第一格是个老爷子,心梗,遗体已经办理了捐献手续。第二格是个中年女人,车祸,等家属来领。第三格是空的,第四格是空的,第五格到最后一格都是空的。

周正关上最后一格冰柜门,搓了搓手:“行,看完了。沈主任,你配合得不错。”

“应该的。”沈朝阳把他往回引,“周警官,我妹妹那案子,还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您随时联系。”

周正走到电梯口突然停了一步:“沈主任,荣德财老婆找的那个律师,叫孙大壮,你认识吗?”

沈朝阳想了想:“不认识。怎么了?”

“这人专门帮有钱人打歪官司,之前接过一个案子,把原告请的证人半路截了,塞了五万块钱让人改口供。”周正看着他,“他现在到处发函告你,你留意点。”

沈朝阳点点头:“谢谢周警官提醒。”

周正带着人走了之后,沈朝阳站在医院大门口目送警车拐上主路,掏出手机给老疤打了个电话。

“老疤,城东那个冷库,你帮我看两天。”

“出什么事了沈医生?”

“没大事,有个律师想找我麻烦,我处理一下。”

老疤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哪个律师?要我找人递个话不?”

“不用,正经律师,走正经路子。”沈朝阳推了推眼镜,“你去冷库帮我盯着就行,别让人进去。”

挂了电话,沈朝阳翻出暗网那个境外号码的聊天记录,马三的资料老疤前天发过来了,他看了一半还没看完。现在他把剩下的半份拉到底,最后一条消息写着:“马三每周三晚上去城北碧水湾洗浴中心打牌,雷打不动,身边带两个保镖。”

沈朝阳看了一眼今天的日期,星期三。

他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回了办公室。路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个实习生小跑着追上来:“沈主任,下午那台疝气手术您还上吗?”

“上。做完手术我有点私事,提前走一会儿,明天查房你帮我跟刘医生盯一下。”

“好嘞!沈主任您放心!”

沈朝阳进了办公室关上门,从柜子最里面翻出一套没穿过的刷手服换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想了想,又在上面压了一张便签:“临时有事,明天正常出诊。”

便签贴好,他拿上手机和车钥匙,从医院后门出去,拐进停车场上了那辆黑色沃尔沃。

下午四点,疝气手术做完。五点,沈朝阳换了便装出现在城北碧水湾洗浴中心斜对面的一家面馆里,要了碗牛肉面,加肉加蛋,慢慢吃着,眼睛隔着玻璃窗盯着洗浴中心停车场。

六点十分,一辆黑色奔驰GLS停到门口,下来个矮胖秃头,脖子上金链子比狗链都粗,左右各跟一个西装壮汉。秃头进门前回头扫了一眼街面,沈朝阳低头喝汤,没让他看见脸。

马三,到了。

沈朝阳把面汤喝完,拿纸巾擦了擦嘴,起身结账。

走出面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沈朝霞半小时前发了条消息:“哥,晚上回家吃饭不?”

他回了两个字:“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