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日,岑笙在东市盘下一间铺面。
铺面不大,一明一暗,前头卖货,后头做活。
门口有棵老槐,枝叶伸过来,正好遮了半边日头。
岑笙绕着铺子转了两圈,拿手抚过门框上的旧漆,又蹲下来看了门槛底下的石基。
石基是整块的青石,没有裂缝。
她起身对薛邈说,就这里了。薛邈坐在铺前的石墩上,膝上搭着薄毯,正晒着日头。
他歪头看她,说:“不再看看别家?”
她摇头。她说,这铺子门口有树,夏天不晒,冬天落叶了,日头又能照进来。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原来她挑铺子,挑的是过日子。
租契是凌墨去办的。他回来时说,房主是个老秀才,听说租铺的是个女掌柜,犹豫了半天。
后来听说她男人是新科武举,当场就画了押。
岑笙听完,看了薛邈一眼。
薛邈正端着茶碗喝水,闻言眼也没抬,只说:“武举的官还没下来。他倒先给我挣了个名头。”
岑笙笑出了声。她拿租契折好,放进新买的木匣子里。
那匣子是她特意去挑的,鸡翅木,没上漆,敞着股木头的清味。她把地契、租契、账本都锁进去,把钥匙用红绳穿了,挂在脖子上。
薛邈看她把那串红绳系在颈间,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在她后颈那根红绳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动作极轻。她回头。他已经收回手,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耳尖却是红的。
铺子开张那天,只挂了一块素匾。匾上两个字:笙记。
是薛邈写的。他手劲还没全回来,字不算太漂亮,可笔力沉实,像是把什么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吐进墨里。
岑笙把匾擦了三遍,才让凌墨挂上去。开张没放炮,也没请人。她就这么开门了。
头一日,来了几个看热闹的。东市的商户都精,先看人,再看货,最后才看手艺。
岑笙不急。她把从清平县带来的几件成衣挂在墙上。
有一件是给邱明玉做的那身骑装,邱明玉试穿后拍了一趟马,觉得好,便又让岑笙按那式样改了一款短的,留给岑笙做样衣。
岑笙把两件骑装都挂在了铺子最显眼的位置。
有客人进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打扮利落,身后跟着个仆妇。
她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骑装上。她问,这是哪家绣坊的手艺。
岑笙说,是我自己做的。妇人不信。她让岑笙拿料子来。
岑笙拿了几块粗布、细棉、湖绸。
妇人翻看,又指着骑装袖口的绣纹问,这云纹为什么走双线。
岑笙说,单线绣出来呆板,双线套着走,纹路才有起伏。
妇人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了些东西。
妇人说,她住在北城,家里几个孩子都爱骑马,衣裳常磨。
她问岑笙,接不接定做。
岑笙说,接。妇人便留了尺寸,说三日后来取。她走时,岑笙送她到门口。
妇人回头,说了一句:“你这铺子小,可东西不差。”
岑笙站在门口,看着那妇人的马车远去。
日头照在“笙记”的匾上。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点稳稳的东西。她知道,这间铺子,能活。
午后,薛邈来了。他拄着柺杖,凌墨在后头跟着。
他走进铺子,四处看了看。墙上的骑装,柜台上的线轴,后间绷子上的绣活。
他走到柜台前,伸手摸了摸那把黄铜剪刀。
剪刀还是那把。刃口磨过,黄铜柄上的水波纹还在。
他把剪刀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
他对岑笙说:“你这里缺个掌柜。”
她正低头理线,闻言抬头:“我自己就是掌柜。”
他说:“你还要绣活。你忙不过来。”
她停下手,看他。他道:“我来当你的掌柜。”
她愣了一下。
他道:“武举的差事还没下来。我先给你当掌柜。等你嫌我了,再把我赶走。”
她笑了。
她说:“那你工钱怎么算。”
他道:“管饭就行。”她笑得直不起腰。凌墨在一旁,默默把脸转到别处去了。
傍晚收铺,薛邈在柜台后面算账。
他打的一手好算盘,这是岑笙后来才知道的。他在薛家后院里那些年,没人给他请先生,他就拿树枝在地上画,拿石子当算珠。
十二年的账,他算得比谁都清。岑笙在后间绣完最后一针,走出来看见他。
他坐在那里,左手拨算珠,右手拿炭条在账本上记。
煤油灯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她忽然觉得,这铺子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它撑着她的绣架,也盛着他的算盘。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拿起剪刀,裁了一截细线。
他抬头看她。她说:“给客人做嫁妆呢。”
他道:“哪个客人。”
她说:“一个要出嫁的姑娘。订了一对枕面。绣的是并蒂莲。”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她手里的绷子,说:“我娘会绣这个。”
她说:“我也会。等你娘生辰,我绣一幅放在后山坟前。”
他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拨他的算珠。可他的手指慢了。
她用眼角余光看见,他在笑。暮色从铺子的门缝里挤进来,铺了半地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