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奏“你

来自 全京城都在等我上進·宁宁鱼·2,476 字

建平二十四年五月末,大朝会。

天刚蒙蒙亮,文武百官便已列班站定,金銮殿上香烟缭绕,静得连袍角摩擦的声响都清晰可闻。

龙椅上的皇帝翻着手中的奏折,语调平淡:"江南漕运的账目,户部核对得如何了?"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回禀,话音刚落,列班末首忽然响起一道清冷坚定的声音:"微臣有本要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谢危一身正六品青色御史官服,手执象牙笏板,越众而出。他身姿挺拔如松,神色肃然,目光扫过前排的王懋,字字清晰:"微臣弹劾左佥都御史王懋,连同礼部侍郎等七人,私设钱庄典当,挪用边关军饷,贪墨库银,中饱私囊!"

话音一落,满殿哗然。

王懋脸色骤变,当即厉声反驳:"一派胡言!谢危,你区区六品御史,竟敢血口喷人污蔑朝廷命官!你有何证据?"

"证据在此。"

谢危从袖中取出那叠账册,举过头顶。殿前侍卫接过,呈到御案之上。他立在殿中,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逐条指证:"王大人名下的永顺典当行,三年间共收纳赃银十七万两,其中八万两取自蓟州军饷。账册上的流水编号、银锭印记,与蓟州卫所的出库文书一一对应。除此之外,诸位大人在城外的私宅田产,也都一一在册,微臣不敢有半分虚言。"

皇帝翻着账册,面色越来越沉。账册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流向都明明白白,根本无从抵赖。

"王懋,你还有何话可说?"

"陛下,陛下这是诬陷!是谢危他…… 他构陷老臣!" 王懋吓得腿都软了,"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

皇帝冷哼一声,将账册狠狠砸在案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来人,将王懋等人即刻革职,打入天牢,交三法司严审!"

御前侍卫应声上殿,将面如死灰的王懋几人拖了下去。

殿内鸦雀无声,百官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也没想到,这个寒门出身的新科榜眼,出手竟这般狠准,一上来就端了御史台半个班子。

"谢危。" 皇帝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你不畏权贵,秉公执法,甚好。即日起,升你为正五品侍读御史,协管御史台诸事。"

正五品侍读御史。

从入仕到如今,不过月余,连升数级,且入的是御史台核心,满朝文武都听出了皇帝的器重。

"微臣谢陛下隆恩。" 谢危躬身行礼,神色依旧平静,仿佛方才掀起这场朝堂风暴的人不是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已经攥出了薄汗。

他心里清楚,那叠账册若是没有苏眠,他至少还要耗上半年,未必能扳得动这帮老狐狸。

这份人情,欠得越来越重了。

退朝时,百官散得很慢,看向谢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忌惮。从前只当他是仗着国公府撑腰的愣头青,如今才知道,这柄刀,是真的能杀人。

谢危对此浑不在意。

他走出大明宫,晨光大盛,落在他青黑色的官服上,镀上一层浅金。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宫门外的方向。

没有熟悉的青帷马车,也没有那个靠在车边吃酥酪的散漫身影。

谢危的心口,莫名空了一块。

也是。他升监察御史那次,苏眠已经来接过一次了。总不能每次升官,都让人家特意跑一趟。

他在心里这样告诫自己,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往镇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走到国公府门前时,他才回过神,看着那扇朱红大门,愣了愣。

他怎么…… 走到这里来了?

门房的家丁早已认得他,连忙笑着行礼:"谢大人来了!小少爷在后园葡萄架底下歇着呢,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 谢危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唐突,补充道,"我…… 顺路过来看看。"

家丁也不多问,笑着引他往后园去。

时近正午,日头正盛,后园的葡萄架下遮出一片浓荫。苏眠正歪在竹躺椅上,手里拿着半块冰镇蜜瓜,吃得一脸惬意,脚边那只雪白的波斯猫正蜷着打盹。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瞧过来,嘴角弯起一抹笑意:"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金銮殿上大杀四方的谢侍读。"

显然,朝堂上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谢危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少年眉眼弯弯的模样,昨夜翻账册时的戾气、朝堂上的紧绷,都悄无声息地散了。他微微躬身,郑重道:"今日之事,多谢公子。若无公子相助,微臣断不能如此顺利。"

"多大点事。" 苏眠摆摆手,示意他坐,"你是我的长工,你立了功,我脸上也有光。再说了,那帮老东西处处挤兑你,我瞧着也不顺眼。"

他说着递过去一块蜜瓜:"尝尝,今早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甜得很。"

谢危迟疑了一下,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擦过苏眠的指腹,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上来。他猛地缩回手,耳尖悄无声息地红了,那块蜜瓜差点没接住。

苏眠瞧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也不点破,只笑着道:"怎么,升了五品,连块蜜瓜都不敢接了?"

"不是。" 谢危连忙回神,接过蜜瓜,低声道,"多谢公子。"

蜜瓜冰凉清甜,入口即化,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心口的燥热都散了。

"陛下升了你的官,往后御史台的事,你说话就有分量了。" 苏眠晃着腿,慢悠悠道,"不过也别太拼命,官升得越高,操心的事越多。我还指望你安稳当我的长工,别年纪轻轻就累垮了。"

这话听着像调侃,细品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

谢危握着蜜瓜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眼看向苏眠。葡萄架的光影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少年的眉眼生得极好,笑起来的时候,桃花眼弯着,像盛了满杯的星光。

他忽然就想起西山溪畔的风,想起国公府清甜的莲子羹,想起每一次自己走投无路时,这个人总是漫不经心地出现,轻描淡写就替他扫平了障碍。

世人都当他是不学无术的纨绔,只有他知道,这副懒散皮囊下,藏着怎样的通透与温柔。

"公子放心。" 谢危低声道,声音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微臣自有分寸。往后…… 也不会让旁人轻易欺负到公子头上。"

从前是他一个人在这京城里摸爬滚打,一身傲骨,满身伤痕。

如今不一样了。

他有了想护着的人。

苏眠闻言挑了挑眉,笑着道:"哟,谢大人这是要反过来护着我了?那我可就等着沾谢大人的光了。"

他说得戏谑,谢危却认真地点了点头:"嗯。"

一个字,掷地有声。

苏眠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心里莫名软了一下。他别开脸,拿起旁边的蒲扇扇了扇,随口道:"行了,别站着了,坐会儿吧。厨房炖了绿豆汤,等会儿喝一碗再回去。总不能让我的得力长工,饿着肚子回衙门当差。"

"好。" 谢危依言坐下,坐在竹椅旁的石凳上,身姿依旧端正,眉眼间却松快了许多。

风穿过葡萄架,带着清甜的果香,吹得人昏昏欲睡。

苏眠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侧头瞧了瞧身边坐得笔直的人,嘴角悄悄弯了弯。

挺好的。

这头倔驴,总算不用再一个人硬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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