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天大典(下)
殷幽澜看得很清楚。
顾北寒在人群外屏着息,谢怀辞在近旁默然垂首,温煦白在远处,眼神复杂,夹杂着爱意和恨意。
她金色长发被风扬起,红色王袍猎猎作响。
她的脸冷得出奇,眼底却燃着一片火。
她抬手,刀斧手的长刀还未落下,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飞出去,“当”的一声断成两截。
满场死寂。
谢怀辞睁开眼,抬头看她。他望着她,像等了很久很久。他轻轻地弯了下嘴角,虔诚又坚定地说:“臣,恭迎陛下。”
殷幽澜微微颔首。
她转过身,面朝祭坛下那一片乌压压的人群。
她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她看得很清楚。
周大人的眼是红的,嘴唇在抖,那是真的怕她回不来。
秦老虽未睁眼,可握拐的手收得太紧,紧得青筋都浮了起来。
李大人并未出现在大典上,许是心虚了。
远处的观礼台上,妖界使团安安静静地坐着。
她看见那个眉目精致的二皇子微微坐直了身子,眼中是压不住的惊愕,但也就那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常。
他们看戏,不掺和。很好。
她收回目光,往前迈了一步。
“谁说女王生死不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裹着法力,像钟声一般砸进每个人耳中,“本座,就站在这里。”
阶下先是一静,随即像潮水炸开。
有人跪了下去,有人喊“陛下”,也有人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怀辞仍跪在她身后,安静地,近乎虔诚地仰望着她的背影。
殷幽澜一步步走向祭坛中央。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极薄的金刃,那是谢怀辞昨夜塞给她的。
他那时只说了一句:“这刀锋利,别怕。”
她握紧它,走到坛心那座漆黑如渊的石台前,站定。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祭坛微微震颤,像有什么在底下苏醒了。
她割破了掌心。
血,从她白皙的手指间淌下去,砸进那片冰冷的黑石里。
温煦白的心跳猛然加快。他等着。可祭坛没有崩。没有裂。那片沉寂只持续了一瞬,随后金色纹路从她脚下疯狂蔓延,像把整座祭坛都烧了起来。
那滴血沉了下去,被魔渊接住了。
她是真的女王。
他僵在原地。
怎么会。
温煦白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石台,盯着那些本不该亮起来的纹路。
他们明明动了手脚。那块石头,他亲手交给那个人的,就在祭典前一夜,他们将它埋进了祭坛基座下,除非谢怀辞翻了天,否则不可能被换走。
他猛地转头看向谢怀辞。
谢怀辞已经站起来了。他的手上不知何时挣开了锁链。
他就站在殷幽澜身后半步处,半边衣袍被风卷起,朝着他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早就在等这一刻。
温煦白忽然觉得手脚冰凉。他们根本没上钩。
祭坛上,殷幽澜缓缓扫过人群。
她的目光没有刻意停在任何地方,可温煦白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斗笠。
他不敢与她对上。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他。
她开口,声音清冷,“祭典,继续。”
人群已经跪下了一片。欢呼声、哭声、喊声全搅在一起,像潮水一样往祭坛上涌。
秦老终于睁开了眼,远远地,朝女王的背影深深拜了下去。
周大人欣慰地笑了。
温煦白站在跪倒的人群中,他慢慢往后退。
祭典还在继续,人群还在欢呼,没有人在意一个旧斗笠男人正逆着光远去。
只有谢怀辞,在喧声中微微侧了侧头,望向他离开的方向。只是一眼,便收了回来。
她的掌心还在滴血,那血顺着指尖落下去,一滴一滴砸在坛心,他忽然就有些心疼。
谢怀辞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半步处,不知从哪取来一条白色缎带,托在掌心,低声道:“手给臣。”
她没回头,只把手往后递了递。
谢怀辞用缎带替她缠好掌心,一圈一圈,动作又稳又轻。
她由着他弄,目光却仍落在阶下。
待到缎带系好,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台下的余声:“所有人,若再敢议论女王生死,杀、无、赦!”
话音落下,几个臣子伏得更低了。
秦老终于正正经经地朝她拜了下去:“陛下英明。”
殷幽澜没应。她又看了一眼远处观礼台上的妖界使团。
那二皇子已经站了起来,隔着重重人影,朝她遥遥一揖,姿态挑不出半分错。
殷幽澜收回视线,转身看向谢怀辞:“回宫。本座还有事要问你。”
谢怀辞垂眸:“是。”
祭典在满城未散的欢呼声中慢慢收了场。
广场上的人一波一波往外退。温煦白就是趁着这阵乱跑出去的。没有追兵,也没有人拦他。
出城时,守门魔卫只扫了他一眼,便放了过去。
他一步未停,沿着官道旁的矮坡快步走了半个时辰,直到身后的魔都缩成天边一团灰蒙蒙的影子。
王宫,议事大殿。
殷幽澜换了一身轻便的朱红常服,坐在案后,慢慢喝着宫女送来的热汤。
她饿了一夜,此刻却不太吃得下。
谢怀辞立在殿中,已经重新换过了衣袍,只是脸色还带着没缓过来的白。
他正把这几日朝中的动向一桩桩说给她听。
殷幽澜放下汤匙:“温煦白呢?”
“跑了。”谢怀辞说,“臣让人跟着了。他身后还有人。现在不动他,只是想看看,他背后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殷幽澜点头。她没再多说。
“先不管他。”她说,“妖界使团近日可有什么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