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前尘旧事（渡萤浔之篇）
三千年前，渡萤刚刚化形，额头的小龙角还不能很好的隐藏起来。
每天被允许玩耍的范围仅限海边，连沙滩都上不得。
兄长们常说，待她能彻底变成人形，便带她去凡间游玩。
为此，她一直在苦苦修炼。
海底没有同龄玩伴，她百无聊赖。
每天看到岸边一堆和她年纪相仿的小孩凑在一起玩乐，她心生羡慕，恨不能立刻加入进去。
是日，她正在礁石后享受日光浴，忽地一个蹴鞠在她不远处落下，浮在海面上。
她悄悄探头，孩童们正盯着蹴鞠面露难色。
忽地，一个高个男童推旁边矮个女童一把，扬声道：“是你将它踢到海里的，理应让你将它取回来。”
女童看了眼蹴鞠，一阵瑟缩。
这边海域虽说不深，但她毕竟是个幼儿。海水又临近涨潮，贸然过去，被卷进去怎么办？
高个才不管她害不害怕，没得玩他恼怒的很。
加上这蹴鞠是他爹亲手给他做的，他心里一股子气没地儿发。
“让你去你就去！磨蹭什么！”他急得又推一把，女童一个不察，摔倒在地。
沙里一堆石砾，将她胳膊划伤。
捂着破皮的伤口，女童瘪嘴欲哭。
男童不依不饶：“哭也没用，你若不拿，我便找到你爹娘，让他们赔我一个！”
小孩最经不得吓，听到这话，她忙不迭起身，往海边走去。
目睹全程的渡萤，只觉得那男童蛮横无理。
只可惜她如今没有法力，惩戒不了他。
瞧着女童抽抽嗒嗒的模样，她一阵心软，游到蹴鞠旁，帮她捡了回来。
女童看到蹴鞠，心下一喜。然目光触及到渡萤的龙角和隐藏在水底的下半身，身子一怔，连连后退。
她指着渡萤的额头，惊恐大喊：“妖怪！妖怪来了！”
渡萤摸上龙角，正欲说些什么，不知哪来的石子砸中她的脑袋，她感到一痛，殷红的血液流下，落到她手中。
她不由怔愣，一会儿看向手上的血，一会儿看向蹴鞠。
她只是想将蹴鞠还给他们，而且她并不是妖怪。
可孩童们站作一团，不断捡起地上的石子向她砸去，并怒斥道：“妖怪快滚！”
疼痛难耐，渡萤只能扔下蹴鞠，仓皇潜入海底。
孩童们见状松一口气，最后还是那个女童将蹴鞠捡回。
回家后，他们同自家父母讲起今天在海边遇到的事。在他们口中，渡萤形似夜叉，吓得各家父母勒令出声，不许他们再去海边。
渡萤到底是个小孩，被同龄人这般排斥，心里难过的紧。
常听他们念叨什么“人之初，性本善”，还以为都是些良善之辈，结果连她这条小龙都不放过。
她是龙！是龙！妖怪也配同她相提并论？
这更加坚定她要早日学会化形的决心。
假以时日，她要堂堂正正的来到人前。
然晚间她父亲和兄长看到她额头的伤口，登时勃然大怒。
哪个不长眼的敢伤龙族公主！
龙王先是将随行侍女惩罚了一通，得知她的伤是岸边孩童所致，沉吟半晌，最终决定略施小戒。
天条明令禁止随意打杀凡人，他饶是再想，也不敢触犯天条。
第二天，向渡萤扔过石子的孩童手上都出现大小不一的冻疮，如今正值冬季，手被冻烂实属正常。但这些孩童昨日手还好好的，今天就变成这样，很难不让人起疑。
渔民们又是找神婆又是找大夫，直到孩子们冻疮渐好，此事才算消停。
从此，海边便流传起有妖怪的传言。
妖怪形似夜叉，青面獠牙，专爱拐小孩。
久而久之，海边再无人气。
直到某一年春天，这里终于有人声传来。
依旧是孩童在吵闹。
渡萤如今已经能熟练隐藏起龙尾，龙角则是要看运气。
听了父王和兄长们的劝告，她没在人前露过面。
只是，今日动静忒大，听着语气不太妙，她心生好奇，又探出头去。
入目的是七八个孩童围着一个男童的场景，中间的男童衣衫褴褛，看不清表情。外圈的孩童们对他推推搡搡，神色倨傲，语气也是居高临下。
“你一个野种，还真以为我们想跟你玩呀？”
“我娘说了，你娘是个不要脸的妓女，是个人都能当你爹，呸——”
“下次再敢路过我家门口，我就放狗咬你！小杂种！”
……
辱骂声一片，渡萤虽然听不懂，但从他们的表情上能看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被围着的男童并不反驳，静静的站在原地，任由几人发泄。
许是觉得无趣，几人骂完又一哄而散，各回各家。
一个男童临走还踹了他一脚，他也不喊疼。
莫不是个木头人？
渡萤不解。
就算是块石头，被打骂也会发出声响。眼前这男孩，怎么一言不发。
路见不平，自是要拔刀相助。
方才那个踢人的小孩和前些年砸她石子的男孩长得尤为相似，她额头的伤口当时痛了好久，是时候为几年前的自己报仇了！
长得像只能算他倒霉！
如是一想，渡萤捏诀，一道白光弹出，正中那男孩膝盖。
他摔了个狗吃屎，好巧不巧，被碰掉一颗牙。
起身时，他吐出一口血……和一颗牙，衣服也被染上点点血迹。
怎么看怎么惨。
他哇哇大哭，同伴们哪里敢管他，生怕被牵连，步伐更快了些。
恶有恶报，活该！
渡萤轻拍双手，心里生出一股大仇得报的快感。
这一得意便容易忘形，不知不觉间，她身体已经探出大半，被岸边的男童看个正着。
男童目光幽幽，紧紧盯着她。
渡萤心中一紧，连忙戒备起来。
倘若对方不识好歹向她扔石子，她就让对方尝尝海水的味道。
少顷，她听见他道：“谢谢你。”
渡萤怔怔出神。
她还是第一次被别人感谢。
“你不怕我？”
男孩反问：“为何要怕？”
渡萤手指比划了半天，不知该说什么好。男孩的反应太过平淡，反而让她有些不适应起来。
“以前有一堆和你一样大的小孩，她们瞧见这个，都说我是妖怪，朝我扔石子，砸的很疼。”她指指龙角。
“你不也是个小孩？”
“这不一样。”她在龙族算小孩，但已有一千多岁，在凡间算老不死的。
“对了，我叫渡萤，你叫什么？”
“谢晏清。”
这便是渡萤和凡世季浔之的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