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闻那句“由我指定”落下,厅里刚松开的气氛又绷了起来。
迟星燃竖着的三根手指还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宗闻。
刚才还以为自己递了三张牌,现在才发现,牌桌都在人家手里。
“由你指定?”
“嗯。”
“指定我扫地,还是擦你家那套镶钻马桶?”
宗闻不答。
迟星燃收回手:“先说好,我有职业操守。能擦,不能徒手擦。要是擦坏了,我赔不起。要是擦干净了,你们也不能按保洁价结算。”
宗雪琴冷着脸:“没人请你来讲笑话。”
“那挺好。”
迟星燃转头看她:“我这人收费不低,免费笑话得看心情。您要是想听,记得先取号。”
宗雪琴脸色沉了下去。
宗老太爷端着茶杯,没插话,只在两人之间看了一圈。
宗闻抬手:“管家。”
管家上前:“宗少。”
“带他去西侧楼。”
迟星燃眉梢一挑:“什么西侧楼?”
“你的房间。”
“我刚答应住下,这就分配床位了?”
“熟悉环境。”
“熟悉到什么程度?先找逃生通道,还是先背你们家的族谱?”
宗闻看他:“明早看合约。”
“现在不能看?”
“还没写完。”
迟星燃笑了:“合着您这霸王条款还带实时更新?我住进去以后,每天睡觉前还得刷新版本,看看今天多了几条卖身细则?”
宗闻没接他的玩笑,只对管家说:“照顾好他。”
“是。”
迟星燃听得出来,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看牢,别让他跑。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宗闻已经走到宗老太爷身边。
老人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隔得远,旁人听不清。迟星燃只捡到几个字。
“宗家……名单……明天……”
宗闻的脸色沉了下来。
迟星燃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镯子已经套上了他的手腕,宗闻也把他按进了宗家。表面看是保护,背后显然还有麻烦。
问题是,保护合同还没见着。
这就像有人拍着他的肩说“放心,我来救你”,转头把他推进房间,还顺手锁了门。
管家伸手:“迟先生,请。”
迟星燃跟着他走出正厅。
经过长廊,他回头看了一眼。
宗闻还站在老太爷身边,低声说着什么。两人之间隔着案几,也隔着宗家多年的旧账。
迟星燃抬起手。
翡翠镯子贴着皮肤,凉得像个定位器。
“住个院还得兼职参加家族斗争。”他小声嘀咕,“我这工作内容是不是有点超纲?”
管家脚步一顿:“迟先生,您说什么?”
“我说贵府服务周到。”
“西侧楼人员较少,方便您休息。”
“人员少好啊。”
迟星燃点头:“至少不会半夜有人站床边,问我为什么把祖传花瓶碰歪三毫米。”
“不会有人站在您床边。”
“门口也不行。人吓人,吓死人。我受惊以后容易乱说话。”
管家看了他一眼。
迟星燃冲他一笑:“这是工伤预告。”
西侧楼比正厅安静。
楼梯铺着深色地毯,脚步落下,几乎没声。墙上挂着几幅黑白照片,里面的宗家人个个衣冠楚楚,脸绷得比银行柜台还严肃。
迟星燃扫了一路。
“你们家拍照都不笑?”
“宗家正式合照,一向如此。”
“懂了。”
他点头:“怕笑起来暴露心虚。”
管家没接话。
走到尽头,管家推开一扇门。
客房很大,东西少得像刚交付的样板间。
一张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墙面干净得没有装饰,床头灯的线也收得笔直。
迟星燃站在门口:“这是客房?”
“是。”
“我还以为是展示区。住人之前是不是得先预约参观?”
管家把门推开。
迟星燃走进去。木地板干净得发亮,清洁剂的味道冲进鼻腔,闻久了人都快被消毒了。
他来到窗边。
窗户能打开。
手指沿着窗框摸过去,才碰到一层细密的金属网。
“隐形防盗网?”
“为了安全。”
迟星燃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又回头看门。门内侧没有普通锁舌,只有一块黑色电子面板,蓝光亮在玻璃后面。
“密码多少?”
“宗少会告诉您。”
“他不告诉我,我今晚怎么出去?”
“您不需要出去。”
“那我上厕所呢?”
“房间有独立卫生间。”
“我想出去透口气呢?”
“窗户可以打开。”
迟星燃指着防盗网:“这是自由空气的过滤系统?”
管家沉默了两秒。
迟星燃走回房间中央,看了眼床。
床垫软得很,软到能让人睡着后忘记自己是被关进来的。
“环境不错。”他说,“就是缺点东西。”
“您需要什么?”
“信号增强器、逃生绳、防狼喷雾,再来一把能砸门的椅子。”
管家:“……”
“开玩笑。”迟星燃拉开椅子,“椅子有就行,其他的我自己想办法。”
管家把平板放到桌上。
“宗少让我交给您。”
迟星燃盯着平板:“这就是指定打工?”
“您看过便知。”
平板亮起。
第一页标题很正式。
《贴身助理兼生活监督合约》。
迟星燃看了两秒:“谁写的?”
“宗少。”
“律师呢?”
“宗少亲自拟定。”
迟星燃低下头。
第一条:乙方须保证二十四小时通讯畅通,甲方有需要时,乙方须在十分钟内响应。
“十分钟?”
他抬头看管家。
“我住地球上,还是住他手机里?”
“宗少行程繁忙。”
“他行程繁忙,我就得全年无休?”
迟星燃往下划:“睡觉算不算失联?做梦要不要接电话?万一梦里信号不好,我还得爬起来站窗边报到?”
管家不答。
第二条:乙方每日须向甲方报备行程,包含出发时间、目的地、同行人员、预计返回时间。
第三条:未经甲方允许,乙方不得单独接受媒体采访,不得私自参与可能引发舆论风险的活动。
迟星燃的手指停住。
“这不是综艺嘉宾管理协议吗?”
管家垂眼:“这是为了您的安全。”
“我现在是签约主播,不是他养的鹦鹉。出门报备,见人报备,张嘴之前是不是还得先走流程?”
管家继续沉默。
第四条:乙方直播内容、商务活动及公开发言,须接受甲方审核。
迟星燃把平板扣在桌上。
“这个不行。”
“迟先生——”
“我靠嘴吃饭。”他拍了拍平板,“把我嘴缝上,再给我发工资,那叫工伤补偿,不叫合作。”
他重新划开。
第五条:乙方每月抵债金额,由甲方根据乙方工作表现、风险程度及实际支出综合评估决定。
迟星燃盯着那行字,笑了。
“综合评估?标准呢?上限呢?下限呢?”
他把平板递向管家。
“今天表现好,抵一万。明天宗闻心情不好,倒欠两万。这个工资是按劳分配,还是按债主脸色抽盲盒?”
“具体金额由宗少决定。”
“那我干一个月,最后连自己值多少钱都不知道?”
“您可以选择不签。”
迟星燃看向房门:“我现在不签,能不能走?”
管家不说话。
房间里只剩窗外的风声。
答案已经摆在这里。
可以不签。
可未必出得去。
迟星燃摸出手机。平台发来一条消息。
“迟哥,今晚热搜爆了,合同还续不续?”
他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
“续。”
外面有人要他死,里面有人要他签卖身契。这个时候离开宗闻,跟主动把脑子寄存在快递柜里没区别。
但签之前,价格得谈清楚。
他继续往下翻。
后面都是细碎规定:不得擅自更换住址,不得泄露宗家内部信息,不得接触宗氏竞争方,不得携带未经登记的危险物品。
迟星燃抬眼:“椅子算危险物品吗?”
管家:“什么?”
“没事,您继续装没听见。”
他翻到最后一页。
页面底部有一行手写补充。
“甲方须确保乙方人身安全不受宗族任何人侵害,违者甲方赔付十倍债务。”
迟星燃的手停了下来。
十倍债务。
真赔起来,宗闻名下那几套房怕是得先卖几套。
他抬头:“这条谁写的?”
“宗少亲自补上的。”
迟星燃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抱起平板站起来。
管家往前一步,以为他要签字。
迟星燃把平板抱进怀里。
“合同我还没答应。”
“您要去哪里?”
“找甲方谈售后。”
“宗少还在前厅。”
“那正好。”
电子门锁亮起红光。
管家抬手拦住:“宗少交代,您今晚留在房间熟悉合约。”
迟星燃低头看了眼平板。
“合同没签,甲方先执行乙方限制条款?”
“这是为了安全。”
“那我更得出去。”
他用平板敲了敲门框:“我这人最大的安全感,就是把账算明白。账没算明白,谁都别想让我睡得踏实。”
管家没让开。
迟星燃后退半步,指向窗户:“门不让我走,窗总可以吧?”
管家的神色有了变化。
迟星燃笑了:“开玩笑。你们家防盗网焊得比我人生规划还牢。我跳下去,明天新闻就是——主播为逃豪门合约,挑战二楼自由落体。”
他夹着平板,从管家旁边挤了出去。
管家追到门口。
迟星燃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快得像身后有人拿计算器追债。
“迟先生,您不能——”
“我只是找甲方谈售后。”
他头也不回。
“买东西都有七天无理由退货,你们家这合同总不能比网购还霸道。”
他刚下两级台阶,楼下传来宗雪琴压低的笑声。
“进了笼子的鸟,还想飞?”
迟星燃捏紧平板,停在楼梯拐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