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港》序章 火海离舟

序章 火海离舟

　　夏末的风裹着海的咸湿气，漫过半山腰的孤儿院院墙，老秋千吱呀晃着。

　　这是温岁安七岁这年，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妹妹温岁宁蜷在她身侧，羊角辫散了一绺，临睡前还攥着她衣角，软声央她明天去摘院后的扶桑花。温岁安应着，指尖摸着枕头边翻得起毛的民间故事集——院长妈妈送的，字认不全，她就对着图自己编。院里很静，虫鸣混着秋千晃荡的声响，调子很慢。

　　后半夜，焦糊味先钻进梦里。

　　温岁安猛地睁眼，满屋都是呛人的烟。

　　窗外天是红的，火光映透窗纸，木头烧裂的噼啪声、孩子的哭喊声、木板坍塌的闷响，一齐撞进耳朵。她第一反应捂住妹妹的嘴，把人按进怀里。

　　“别出声。”她声音抖得厉害，手却稳，摸黑扯下床单浸进床边半桶冷水，拧到半干捂住温岁宁口鼻，“弯腰，跟我走。”

　　院长妈妈教过，起火贴墙走，往低处躲。

　　她牵着妹妹的手，猫着腰往楼下挪。烟越来越重，烫得喉咙发疼，温岁宁攥着她的手，指节泛白，乖乖没哭。刚拐过一楼走廊，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皮鞋，踩过碎瓦砾，很重很急。

　　“人确定在这里？姓温的丫头？”粗哑男声隔着烟飘过来，跟着一声清脆枪响。

　　“错不了，那女人留的种就在这儿。活要见人，找不到就烧干净，别留尾巴。”

　　温岁安呼吸一顿。

　　她不懂什么是“姓温的丫头”，也不懂这些人为什么找她们。可她听得出话里的狠戾，认得出火光里晃过的黑影——是来抓人的坏人。

　　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后院老槐树下的秘密地窖。

　　去年夏天，她领着院里几个大孩子偷偷挖的，坑不深，上面盖厚木板，覆满枯草落叶，玩躲猫猫连院长妈妈都找不到。雨渗不进去，火更烧不到。

　　她攥紧妹妹的手，转身往后院绕。

　　火星溅到胳膊上，灼出细疼，她咬着牙没吭声，一路摸到老槐树下。掀开木板，尘土混着草屑落下来。

　　“进去。”她把温岁宁往坑里送，又把湿毛巾叠整齐按在妹妹脸上，“躲在这里，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出来。等天亮，火灭了，自然有人来接你。”

　　温岁宁眼睛睁得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着唇没掉下来。

　　“姐姐，你呢？”

　　温岁安伸手，替她把散掉的辫子别到耳后。指尖沾着黑灰，蹭在妹妹白净的额头上，像平时哄她睡觉时那样轻。

　　“我去把他们引开。”她声音很轻，却定，“等安全了，我就回来找你。”

　　她把木板盖回去，仔细铺好枯草，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痕迹，才站起身。

　　深吸一口气，她故意踢翻墙边的空铁皮桶。

　　哐当——

　　巨响在黑夜里炸开。

　　“在那边！追！”

　　脚步声猛地朝她涌过来。

　　温岁安转身就跑。

　　风灌进喉咙，又辣又疼，烟味、焦糊味、草叶味混在一起。她拼尽全力往前跑，跑离老槐树，跑离藏着妹妹的安全地，跑向完全看不清前路的黑暗。

　　她不敢回头。

　　只要妹妹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好好的，就够了。

　　小孩子的脚步，终究抵不过成年人。

　　手腕被狠狠攥住的那一刻，疼得她眼泪瞬间砸下来。男人的手像生铁铸的，带着浓重的烟味和海腥气。她被拎起来，塞进一辆紧闭的黑色轿车，车门砰地关上，把火光、哭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全隔在了外面。

　　车子发动，晃晃悠悠往山下开。

　　温岁安扒着车窗，拼命往回看。

　　孤儿院的火光还在烧，漆黑山野里明明灭灭。她看不见老槐树，看不见藏着妹妹的小地窖，可她知道，岁宁在那里等她。

　　风从窗缝钻进来，还是熟悉的咸湿海味。

　　她攥着衣角，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七岁的小姑娘，脸脏得花一块白一块，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会回来的。

　　还要回来找岁宁，读没看完的故事集，陪妹妹摘院后的扶桑花。

　　只是那时她还不知道，这场深夜的大火，这一次转身奔跑，会把她的人生劈成两半。一半留在有海有秋千的岛上，一半漂洋过海，辗转千里去往完全陌生的彼岸。

　　等她再找到岸，要等整整十八年。

　　风还在吹，车还在走。

小小的女孩像一艘被风浪卷走的小船，从此离岸，不知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