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了却执念

来自 师父总想让我以下犯上·故子·4,082 字

  “我知你痛苦,可是你前尘已了,下辈子必是极好的命格,又是何苦这般呢?”凌芜如今对她倒是说不出重话了。

  卿尘用神识带着她旁观了一遍沈清予的过去,她对她,只剩下心疼。

  这些天杀的人,活该得瘟疫,还好自己没贸然撒下仙药,差点喂狗肚子里去了!

  没错,凌芜就是这么嫉恶如仇。

  “我不甘呐,仙人,我不甘!”沈清予似在哭泣。

  “马上烧死我的最后一个人也要病死了,我知我罪孽深重,不求仙人们饶恕。只是清予还有一事相求,求仙人们答应。”

  凌芜看了看卿尘,见他点头,她才敢回道:“你可是要问周彦?”

  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沈清予之所以成为妄生魂,拥有这滔天的怨气,自然不止是因为这场身死,她的执念在周彦。

  那个说了信她,要带她离开的人。

  “求仙人告诉清予,他如今可是娶妻生子了?那日的话,是在诓骗我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沈清予魂魄被困于七桥镇,她寻遍了这里,也没有看到周彦的身影。

  她想问他,为何要骗自己,他说过的话,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若我说,他对你是真心的呢?”凌芜心里生出一股子忧伤来。

  沈清予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她是凡人,但在师父的施法下,凌芜这个旁观者却是对此事一清二楚。

  沈清予的魂魄绷了一下,表情怔怔。

  “那他那日为何……”

  “你随我们来罢。”

  只有解决了她的执念,七桥镇的瘟疫才能彻底驱除。

  于是,凌芜自觉担任了处理此事的鬼差一职。

  她这个人最大的爱好便是乐于助人。

  永安镇,一处破旧的茅草屋前。

  一男子坐在树下,正呆呆傻傻的眺望远方,嘴里不断念叨:“阿予,阿予。”

  是周彦。

  沈清予先前的恨意在凌芜说完那句话后就消散的差不多了,如今见到这般模样的周彦,只剩下心疼。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凌芜想开口,但实在是说不出话

  嗳,她被这两人的故事伤到了。明明两人都很爱对方,可天不遂人愿,就是不让他们在一起。

  轻抚了下凌芜的头,卿尘伸手变出浮生镜,让沈清予自己去看这段她不知道的过去。

  那日,周彦刚回到家,便被母亲一通训斥。

  但他来不及了,再不走,他和阿予便要死别。

  他一点不敢耽搁,收拾了些衣物就要离开。

  临走前,他给母亲磕了三个响头:“母亲,儿子自知不孝,但阿予是你亲眼看着长大的,想来你也不愿看着她被那些人害死。他们都得了疯病,明明不是阿予的错,却将过错都安在她的头上。”

  “我先带她出去避避风头,家里的银钱我一分不要,都留给您。待我与阿予安顿下来,便给您回信,晚一些定会将你接过去。”

  周母用拐杖重重捶地:“糊涂,你真是糊涂!”

  “放着大好的前程不要,偏偏要这么一个孤女。她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我都听说了,大家的病都是因她而起,是她为了一己私欲害了所有人!”

  “我早就告诉过你,离她远些,你偏不听。”

  “她不是!”周彦怒气冲冲,“阿予不是那样的人!”

  周母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知道不管怎样,儿子去意已决。

  她让他等等,从厨房端了碗粥出来,冷着脸道:“不吃饱怎么带她走?多少吃一些吧。”

  周彦觉得,来日方长,他总归会有机会向母亲解释这些事情的。

  所以,对于这份吃食,他没有任何怀疑,一饮而尽。

  他擦擦嘴角,刚要说些什么,却是感到一阵眩晕,下一刻身子一软,摔在了地上。

  周母露出满意的笑容。

  “对不起彦儿,为娘实在不愿看着你去送死。那女人,死便死了,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有出息,何愁没有好的对象。”她自言自语道,将周彦扶到了床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沈清予看着镜中的景象,忍不住嚎啕大哭。

  “是我误会他了,是我的错。我以为,我以为他……”呜咽声自她嘴里传来,听得凌芜又是一阵忧伤。

  美人落泪什么的,她最见不得。

  她递给沈清予一方帕子,沈清予接过,眼泪根本擦不完。

  “当天他母亲就将他带到了永安镇,三日后他才醒过来。”凌芜缓缓说了后面的事,“毕竟是生他养他的母亲,而且二人相依为命这么久,他再质问也无济于事。他那天刚醒,便跑回七桥镇寻你了,但只寻到了烧得漆黑的废墟。”

  “你应当能想到他的反应,回去的路上,他失魂落魄,一心寻死,路上失足跌落悬崖。虽说捡回一条命,但脑子从此变得痴傻,每天也只会念叨你的名字。”

  “他的母亲,这些日子一直在悔恨中度过。”

  悔恨的不过是不该让他认识沈清予,若早点知道有这么一天,她定要杀了这个小贱人。

  这些话,凌芜没说。

  沈清予已经够可怜了,这话还是不说为妙。

  她只是哭,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还是在哭周彦。

  周彦忽然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眼神有些疑惑。

  凌芜被吓一跳,师父和自己都捏了隐身诀,沈清予算是鬼,三人无一实体,他怎么会看到她们?

  正疑惑,屋里传来周母的声音:“彦儿,快来吃饭。”

  周彦乖乖回屋,凌芜这才松了口气。

  沈清予眼巴巴的跟过去,大抵是想在临走前多看会儿自己的心上人。

  凌芜连忙跟上,这个节骨眼可不能跟丢了。她是很惨,但她若是存了个心眼子,借机跑了,那惨的可就是她了。

  周母看着像孩童的周彦,不住叹气,嘴里念念有词。

  “唉,我苦命的彦儿,娘和你相依为命这么久,就等着你能考取功名,至少让你自己过上好日子。结果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若是有一天我先走了,你可怎么办?”

  说到伤心处,她抹了抹眼泪,“让为娘将你弄死再上路,为娘不舍啊!我的彦儿……”

  周彦不知道周母在说什么,他理解不了。只是痴笑着看向她,嘴里还在喊着“阿予”。

  听到这两个字,周母眼泪流的更凶了,沈清予也是。

  “是我的错。”她轻声道:“他母亲说得对,是我害了他。凭借他的才华,待到明年科举,必能高中,到时候多的是富家女子愿意同他结亲。我不过是一介孤女,哪里配得上他。”

  “我一开始就该知道的,我同他没有结果。”

  眼看沈清予又要落泪,凌芜没招了。

  她也爱哭,比如师父罚自己禁闭时,又比如吵架吵不过六师兄时。

  沈清予这事,她从未经历过,自然也没办法劝慰。

  她想跟师父说些话,抬头才发现卿尘并没有跟过来。

  他正眯着眼看天,神色有些倦怠,不知在想什么。

  愣神时,沈清予突然给凌芜下跪,乞求道:“清予自知罪孽深重,害了太多人命,应有的惩罚我绝不敢逃避。只是见了他,清予实在不忍,您是仙人,求你帮帮我,来生清予愿意做牛做马报答您!”

  她倒是会给自己抬咖,自己还没飞升呢,算哪门子的仙人。

  做牛做马什么的,也算了罢。她如今符箓之术虽说学的一般,但也能腾云飞行,不需要这些苦力。

  “好说好说。”但别人夸自己,自己当然得受着。

  应了沈清予的请求,凌芜手一抬,一道符箓自她手中飞走。

  在靠近周彦时,符箓化为一道金光,直直进入了他的太阳穴中。

  不多时,周彦便又昏睡过去,嘴里念叨了声“阿予。”

  这是他最后一次喊她。

  了却心愿,沈清予周遭的怨气彻底散去。凌芜心里也是圆满得很,普渡众生,她最是擅长。。

  “待他醒来,便会彻底忘记你。按你所说,他会高中,娶其他女子为妻。你可会后悔?”

  “仙人果然能力非凡”沈清予最后眷恋的看了周彦一眼,脸上浮出清浅的笑:“只要他好,便什么都好,何来后悔?”

  凌芜羞涩摆手,只回了她第一句:“哪里哪里。”

  若她有尾巴,此时早就得意的翘上天了。

  卿尘也走到了她的面前,看出她干了什么,他轻笑摇头:“凡人的命格,是司命仙君亲手执笔,阿芜这般,他知道后怕是要来找为师理论了。”

  凌芜觉得,六界之中,还没人敢和卿尘叫嚣。此话,她听听便是。

  于是乎,她嬉皮笑脸的回道:“那师父可得拦住他,徒儿这张如花似玉的脸,经不得揍。”

  卿尘无奈,轻点了点凌芜额头,转身对沈清予道:“如今你执念已了,凡世眷恋,走过奈何桥便忘了,去你该去的地方罢!”

  他捏诀,将黑白无常召了上来。

  不多时,便有两道鬼影出现。二人手里各拿一样勾魂的物件,一个是勾魂锁,另一个凌芜没认出来,像拂尘又像鞭子。

  勾魂锁长度垂地,每走一便会发出碰撞声,听得凌芜浑身汗毛直立。

  这二人生的……委实太鬼了些,她颇有些害怕的躲到了师父身后。

  地底下来的果然不一样,隔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他们身上自带的阴气。

  恰逢一阵冷风吹过,凌芜被冻得瑟瑟发抖。

  “多谢仙君帮忙,小人这就将人带走了。”白衣服的恭敬行礼,招呼黑衣服的将勾魂锁放到沈清予身上。

  “无碍。”卿尘淡淡应声,无甚表情。

  对待其他人,他态度向来如此。

  临走前,白衣服的又看向凌芜,大抵是想让自己看着和善些,他咧了咧嘴。

  只是,他这么一搞,本就艳红的嘴差点扯到耳后根,加之苍白的脸色,活像来索命的鬼。

  饶是大白天,凌芜也怕得要命。

  “还有何事?”卿尘问道

  他自是看得出来凌芜对二人的恐惧。

  “鬼君大人特地吩咐,此番仙君和阿芜姑娘帮了鬼域大忙。待有空,希望阿芜姑娘能来鬼域逛逛,他必亲自招待感谢一番。”

  “谢邀。”婉拒了哈,凌芜斩钉截铁。

  这种阴间地方,谁爱去谁去,我才不去!

  她肉体凡胎,若不小心被那些鬼怪附身如何?

  白无常没有回话,故渊的话他已带到,剩下的就是凌芜的事了。

  二人一走,凌芜紧绷的身体陡然放松。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那只鬼好像喊了自己的名讳。只是,他一个下面的东西,从哪知道自己名讳的?那鬼君又是何人?

  有些东西从凌芜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到让她抓不住,只能作罢。

  “该去处理瘟疫了,阿芜。”卿尘打断她的思绪,捏诀带着她去了水源处。

  在师父的注视下,凌芜不情不愿的拿出仙药,磨磨蹭蹭就是不想倒进去。

  卿尘猜出她心中所想,戏谑道:“那无赖便是最后一人,一个时辰前便被收走了。”

  啊呀呀,小九九被师父发现了。

  只能说,在他老人家面前,自己道行还是太浅。

  没办法,她就是这样一个爱憎分明的好人。沈清予报不了的仇,既然被她遇到,那便由她来报。

  没有让坏人活下去的义务。

  “师父神机妙算!”

  凌芜将瓶子一斜,仙药顿时落入湖中。很快便驱走了浮在上方的黑气,渐渐的,湖里泛起一阵温和的金光。

  至此,这场围绕在七桥镇凡人身上数年不散的瘟疫,终于结束。

  “师父,那沈清予到了鬼域会受哪些刑罚?”回去的路上,她忍不住问道。

  虽说她害了不少人,但凭心而论,都是那些人罪有应得。

  有的时候,袖手旁观也是一种加害。

  “刀山火海走一遭。”

  听到这个答案,凌芜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下十八层地狱。

  对于这鬼域的刑罚,她早就有所耳闻。

  完全是递进式痛苦,一层比一层吓人。能从十八层地狱刑罚下安然无恙的鬼,少之又少。

  缺胳膊少腿乃是家常便饭,试想一下,你已经变成鬼了,还要遭受比凡间痛苦一万倍的惩戒,这才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卿尘突然语气幽幽道:“阿芜倒是心善,对一个鬼魂都能生出怜悯之心。”

  凌芜话到嘴边咽了又咽,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他。

  最终,她可怜巴巴的和卿尘对视一眼,缓缓道出心声:“徒儿不知师父您是怎么了?”

  卿尘身体晃了一晃,半晌只听得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