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荣德财出院。
他老婆没来接,情妇也没来,最后是他自己打了个滴滴回别墅。路上他给老疤打了八个电话,全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荣德财骂了一路,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他好几眼,寻思这麻子脸是不是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别墅在城北翡翠湾小区,独栋三层,带前后院,院子里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没结几颗,叶子掉了一半。荣德财拿钥匙捅开门,客厅茶几上还摆着前天喝剩的半瓶牛栏山和一堆外卖盒,苍蝇绕着飞。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接着给老疤打电话,还是关机。
他又给张鬼打,通了。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声:“喂,刑警队,张鬼目前在我们这儿,你哪位?”
荣德财手一抖,把手机摔进外卖盒里。他捡起来挂了,又给李手打,还是刑警队接的。荣德财这回真慌了,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起身就往楼上跑,翻出保险柜里藏的两万现金和一张假身份证,往包里一塞,下楼准备跑路。
他刚走到玄关换鞋,门铃响了。
荣德财透过猫眼往外看,门外站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男人,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提着一个银色医用冷藏箱,脸上挂着温和得体的笑容。
“荣老板,我是沈朝阳,来替我妹妹要工资的。”
荣德财腿一软,后背抵着鞋柜慢慢往下出溜,最后蹲在玄关地上,隔着门喊:“钱、钱我打了!二十五万,一分不少,你妹妹那边都到账了!”
“我知道,转账截图我看了。”沈朝阳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紧不慢的,“不过荣老板,你昨天在医院跟老疤说的那些话,要不要我帮你回忆回忆?‘让他们把沈朝霞绑了,U盘拿到手,人处理干净’……还有‘二十万够他们跑路去东南亚潇洒半年’。我记性还行,要不要我给你背一遍?”
门里面没声了。
沈朝阳按了一下门铃:“荣老板,开门吧,我时间安排挺紧的,下午还有台疝气手术。”
里面还是没声。
沈朝阳叹了口气,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荣德财在里面反锁了,但他忘了这别墅当初买的是法拍房,前房主装过一套智能锁,沈朝阳三天前找物业要了管理密码,顺手改了指纹权限。
门开了。
荣德财蹲在鞋柜边上,手里攥着把水果刀,刀尖对着沈朝阳,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你、你别过来,我报警了!”
沈朝阳进门,回手把门带上,弯腰换鞋。鞋柜里只有一双拖鞋,还是粉色的,明显是情妇的码,他嫌弃地皱了皱眉,没换,直接踩着皮鞋进了客厅,把冷藏箱往茶几上一放,顺手把外卖盒扒拉到垃圾桶里。
“报警可以,我帮你拨。”他掏出手机递过去,“周正手机号我存着呢,要拨吗?”
荣德财没接,刀尖还对着他:“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我昨晚想了半天,”沈朝阳坐到沙发扶手上,推了推眼镜,“你拖欠工人工资,我妹妹走劳动仲裁能解决。你生产劣质产品,工商局能解决。你性骚扰女工,刑警队能解决。但你雇人杀我妹妹这件事,这些部门解决起来都太慢了。”
他指了指茶几上的冷藏箱:“所以我亲自来解决。”
荣德财咽了口唾沫,刀尖开始往下耷拉:“你、你杀我,你也跑不掉……”
“荣老板,你是不是对沈家有什么误解?”沈朝阳笑了,笑容温和得跟查房慰问病人似的,“沈家在金三角开了二十多年医院,什么大出血没见过?我要是处理不干净,早进去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展开,放在茶几上:“你看,你昨天让老疤找杀手,老疤全程录音,发给我了。张鬼和李守已经落在周正手里了,这俩人为了减刑肯定把你供出来。你现在面临三项指控:雇凶杀人未遂、生产销售伪劣产品、偷税漏税。加起来够判十五年往上。”
荣德财手里的水果刀当啷掉在地上:“那、那我自首……”
“自首从轻,我知道。”沈朝阳点点头,“可你昨天在车间里说要绑我妹妹开荤,还说要把我们一家老小送到缅北金三角,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结?”
荣德财嘴唇哆嗦:“我赔钱,我赔精神损失费……”
“钱你昨天已经赔过了,二十五万,我妹妹收得很开心。”沈朝阳站起来,走到荣德财跟前蹲下,跟他平视,“现在剩下的是命的事。你花钱买我妹妹的命,那按规矩,你的命就得留下。”
荣德财裤裆又湿了。沈朝阳闻着味皱了皱眉,从兜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荣老板,你一天尿两条裤子,前列腺该查查了。”
他站起来,从冷藏箱里取出一个折叠好的无菌铺巾,展开铺在餐厅那张大理石餐桌上,然后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拿器械:止血钳、组织剪、显微手术刀、电凝笔、持针器、无菌纱布、引流管、骨锯、绞肉机配件。
荣德财看着那台绞肉机配件,眼珠子快瞪出来了:“你、你要干什么……”
“做馅饼。”沈朝阳语气平淡,“人肉馅饼,你吃过没?”
荣德财当场翻白眼晕过去了。
沈朝阳拖了把椅子坐下,用酒精棉片擦着手术刀,等他自己醒。
过了大概三分钟,荣德财悠悠转醒,发现自己被绑在餐桌上了。沈朝阳绑得很有技术含量,手腕脚腕各缠了三圈医用绷带,打死结,松紧刚好不影响血液循环但绝对挣不开。他嘴里塞了块抹布,沈朝阳说是从厨房找的,没洗过。
“醒了?那我开始了。”沈朝阳戴好手套和护目镜,站到餐桌侧面,“第一步,选肉。你这种常年喝酒赌博的,肉质太酸,得先用碱水泡三天。不过今天时间紧,碱水泡改成静脉注射碳酸氢钠,效果差不多。”
他拿起一支预充好的注射器,针头弹了弹:“放心,死不了,就是肉能嫩点。”
荣德财呜呜挣扎,沈朝阳一针扎进他肘正中静脉,推完拔针,动作利落得跟给病人抽血化验似的。
“第二步,剁馅。”沈朝阳拿起手术刀,在荣德财眼前比划了一下,“得用最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剁,剁到看不见任何纤维。”
他顿了顿,把刀放下,换了个语气:“不过在你变成馅之前,有个问题我得问清楚。你工厂那批工业废料,从哪进的?”
荣德财呜呜两声,沈朝阳把他嘴里抹布扯了,荣德财喘了两口大气:“从、从河北老孙那儿进的,一吨八百,正规渠道一吨两千四……”
“偷税漏税呢?”
“让会计做的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看,一套真的……”
“性骚扰女工,除了小翠还有谁?”
“还、还有两个,一个是包装车间的刘姐,一个是做饭的孙婶……我都赔钱了,刘姐赔了五千,孙婶赔了三千……”
沈朝阳拿手机录着,听到这儿皱了皱眉:“赔得倒挺抠。”
他收起手机,重新拿起手术刀:“行了,罪状录完了,接着来。第三步,调味。你欠我妹妹十五万,我就用十五种调料,每一样都让你亲口尝一遍。”
荣德财看着沈朝阳从冷藏箱里掏出十五个贴着标签的小玻璃瓶,里面全是粉末和液体,排成一排摆在餐桌上:盐、糖、生抽、老抽、蚝油、料酒、胡椒粉、五香粉、孜然粉、辣椒面、花椒面、姜粉、蒜粉、淀粉、香油。
“先尝哪个?”沈朝阳捏起一小撮盐,“从最基础的开始吧。”
荣德财嘴闭得跟蚌壳似的,沈朝阳也不勉强,捏着他下巴往上一抬,顺手把盐塞进去了,然后灌了口水:“咽。”
荣德财呛得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
沈朝阳一样一样来,每灌完一样就报个数:“二,糖。三,生抽……五,料酒……十二,姜粉……十五,香油。”
灌到第五样的时候荣德财又晕了,沈朝阳拿电凝笔在他耳垂上轻轻点了一下,人又醒了。医用术语叫“疼痛刺激唤醒”,临床上一般用于浅昏迷患者,沈朝阳觉得用在这儿挺合适。
十五样灌完,沈朝阳把空瓶子收进冷藏箱,重新调整了手术台灯的角度,从器械盘里拿起骨锯,在手里转了一圈。
“荣老板,最后问一句,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荣德财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呜呜哝哝地说了一句:“我、我把厂子卖了,钱分给工人……”
沈朝阳手停住了。
他看着荣德财那张涕泪横流的麻子脸,沉默了几秒,把骨锯放下了。
“你厂子值多少钱?”
“地皮加设备,能卖三百多万……我欠工人四十七万,剩下的还赌债……”
“赌债多少?”
“一百八十万。”
沈朝阳算了算账,皱了皱眉:“那你把厂子卖了,还完赌债还剩八十多万,你打算怎么处理?”
荣德财眼珠子转了一下:“给、给我老婆……”
“你老婆跟你兄弟跑了。”
“那、那给我妈……”
“你妈在养老院,你三年没去看过。”沈朝阳拿起骨锯又放下了,在餐桌边上走了两圈,回头看着荣德财,“这样,我给你个机会。厂子卖了,工人工资四十七万先结清,剩下还完赌债,八十万你捐给市福利院,以你妈的名义。然后你去刑警队自首,雇凶杀人的事如实交代,该怎么判怎么判。”
荣德财瞪眼:“那我还能活吗?”
“判个十年八年,出来六十不到,重新做人。”沈朝阳把骨锯收回冷藏箱,合上盖子,“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把你剁了做馅饼。你自己选。”
荣德财想了十秒:“我答应!我全答应!捐钱、自首、交代,全干!”
沈朝阳点点头,拿手术刀把他手腕上的绷带割断,又把脚腕的也割了,拍拍他肩膀:“行,明天上午九点,我陪你去刑警队。今晚你把卖厂的事先联系好,该签的合同签好,工人工资打到每个人的卡上,我让朝霞盯着。”
荣德财瘫在餐桌上直喘气,沈朝阳收拾好冷藏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要是半路反悔,或者偷偷跑路,我冷藏箱里的东西可还没扔呢。下次就不是灌调料这么简单了。”
荣德财拼命点头。
沈朝阳拉开门走了。院子里歪脖子枣树底下蹲着个人,沈朝霞叼着根棒棒糖,拿手机刷短视频,看见她哥出来,拔了棒棒糖站起来:“完了?”
“完了。”
“弄死了?”
“没弄。”
沈朝霞翻了个白眼:“那你折腾一上午干啥?”
“让他自己选。捐钱、自首、交代。”沈朝阳把冷藏箱扔进后备箱,“比弄死他麻烦,但效果差不多。”
沈朝霞想了想,点点头:“也行,那我的劳动仲裁不用走了?”
“不用了,他明天自首的时候会主动交代拖欠工资的事,刑警队会一并处理,到时候钱直接打你卡上,还是二十五万,一分不少。”
沈朝霞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把棒棒糖杆子往垃圾袋里一扔:“哥,那你冷藏箱里到底带的什么?”
沈朝阳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荣德财别墅二楼窗户,荣德财正扒着窗帘往外偷看。
“骨锯、绞肉机配件、十五瓶调料,还有一套备用的手术刀。”沈朝阳打了一把方向盘,“工具得备齐,万一他嘴硬呢。”
沈朝霞竖起大拇指:“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