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不如继续装断袖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4,498 字

  白芷留下来的东西不多,只有几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被压在花月城东边百草行后院一只缺了口的陶罐底下。

  姜秋按照先前约好的地方把东西翻出来时,白芷本人早就不知道忙什么去了。百草行掌柜只记得她昨日来过一趟,把东西往后院一放便匆匆离开,临走前还特意交代,若有人来取,不必问姓名,也不用打听去处。

  姜秋对此相当满意。白芷这个人除了抡丹炉的时候多少有点吓人,其他地方都挺省心,尤其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比修真界那些见个人恨不得顺手把祖坟也刨出来查两眼的修士强多了。

  回到客栈以后,他把几张纸全铺在桌上,一条一条往下看。白芷显然是从药王谷那些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旧籍里临时抄下来的,字迹又小又密,有些地方还添了她自己的批注。赤骨岭那一条已经被姜秋亲自证实是魔兽粪便,醉春楼地下的紫玉泉也没对上,剩下几处则一个比一个含糊,有的只记着“紫石”,甚至连是不是晶石都说不准。

  姜秋来回看了几遍,最后把手指停在其中一处,纸上写的是青灯寺。

  这一条比其他地方稍微详细些,却也只有寥寥几句,说青灯寺后山佛窟旧有疑似紫晶,色深,触手阴寒,昔年寺中僧众曾取之为青灯灯座。后来寺门衰败,佛窟坍塌,那些紫晶便再无人采。

  白芷在旁边又添了一行,青灯寺位于花月城西南的怀安山,百余年前曾有佛修在此结寺,八十多年前便与药王谷断了往来,此后情况不详。

  姜秋盯着“疑似紫晶”两个字看了好半天,又把另外几张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比。

  关于小时候那个地方,他脑子里能挖出来的东西实在有限,只记得那里似乎有很多紫色的晶石,至于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冷、里面有没有其他颜色,他如今越想越不敢确定。记忆这东西本来就不讲道理,尤其还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留下来的零碎画面。他现在甚至有点怕自己琢磨得太多,最后真把后来脑补出来的东西也当成了记忆。

  所以根本没有捷径,只能一个一个找过去。

  “下一处就去青灯寺,这是顺路最近的了。”姜秋把其他几张纸叠起来,伸手压在茶壶下面,“至少是个寺庙,能清静点。”

  坐在窗边的殷长寂闻言抬了抬眼,手里还翻着昨天从书摊带回来的《不负秋郎》,那副神情明显没对青灯寺抱多大希望。

  姜秋说着伸手就把那本《不负秋郎》抽过来,啪地扣在桌上。昨天在酒楼里听了整整一下午自己的黄谣已经够晦气,今天一睁眼又看见殷长寂坐在窗边研究那几张缺德插图,不知道的还以为药王谷的线索都藏在谢政尧和秋郎的床帐里。

  “这东西你到底还留着干什么?”

  “花钱买的。”

  “我把钱赔你,你现在烧了。”

  殷长寂又把书拿回去:“不卖。”

  姜秋盯着他看了一阵,最终决定尊重一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年人的特殊爱好,主要是抢也抢不过,真闹起来最后生气的还是自己。

  他刚把白芷留下来的纸仔细收进怀里,窗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七八匹马从客栈下面的长街穿过去,马上的人衣着各异,明显不是同一宗门,其中两人手里还拿着展开的画像,一路走一路往街边的人脸上瞧。

  姜秋现在对那玩意熟得不能再熟,只从二楼看见纸上露出来的半张脸,就知道画的是谁。

  他默默往窗后退了半步,这几天花月城里找姜三儿的人越来越多了,看来谣言传播确实迅速。

  于是修真界突然多出了一群格外热心的闲人。有钱的买画像,没钱的蹲酒楼,胆子大的直接守在城门附近,脑子稍微灵活一点的甚至开始研究姜三儿过去喜欢往哪些地方钻。至于研究着研究着为什么连《春山误》和《不负秋郎》都能研究出来,姜秋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楼下那群人很快过去,他才重新往窗边凑了一点:“再这么下去,我是不是吃碗面都得防着隔壁桌拿我去换钱?”

  殷长寂看了一眼长街:“你如今确实值不少钱。”

  姜秋转头看他:“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特别像准备哪天把我论斤卖了。”

  “本座若想卖你,何必等到现在。”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没动这个发财的念头?”

  “不必如此客气。”

  姜秋把窗户一关,决定在动身之前少跟他说话,否则青灯寺还没到,他可能先被这个老登活活气死。

  原本去怀安山并不麻烦,按照他们以前那种赶路方式,殷长寂御空,姜秋再用那条长得离谱的红绸挂在后面,三百多里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可现在花月城附近到处都是找姜三儿的人,他们要是再大白天从城里飞出去,一个在前面御空,一个在后面挂着长长的红绸随风飘,跟在脑门上写一句“都来看我”也没什么区别。

  姜秋只想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把这条路否了。

  “这回不能飞,咱们坐马车。”

  殷长寂倒没意见,只随口道:“三百多里。”

  “三百多里也比挂天上让人看强。”姜秋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的手腕,忽然觉得还有一样东西也不能留,“还有这根绳,也先摘了。”

  那条普通红绳从他们第一次在人界同行开始便一直系着,最初只是为了不走散,后来被人当过姻缘红线,也被城门守卫误会过关系。以前姜秋还觉得这种误会无所谓,反正谁也不认识他,可现在修真界连他跟谢政尧到底睡没睡过都快争出门派了,再顶着这么明显的红绳招摇过市,实在没什么必要。

  姜秋三两下把绳结解开,卷好以后塞进袖中:“咱俩这次换个身份。”

  殷长寂看着他:“换什么?”

  姜秋其实也没想好,只知道绝对不能继续用前几次的办法:“反正不装断袖了。我现在听见别人说姜三儿喜欢男人就头疼,再这么贴下去,哪天书摊上真出一本我跟你的,我一点都不会奇怪。”

  殷长寂靠在椅背上,似乎真的替他想了一会儿,随后十分自然地给出了答案:“主仆。”

  姜秋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听清以后眉毛都抬起来了:“什么主仆?”

  “你既不愿再扮道侣,也不想与本座贴在一起,同乘马车总要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殷长寂说得格外理所当然,“本座是主,你做随从,最省事。”

  姜秋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越看越觉得这老登不是临时起意:“凭什么你是主,我是仆?”

  “你想当本座的主子?”

  姜秋张了张嘴,硬是被这句话堵得一时没接上。他倒不是不敢说,主要是以殷长寂这个人的德行,他今天只要真敢点头,后面八成能从这两个字里再拐出十七八个坑等着他跳。

  “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非得主仆?”姜秋把思路硬拽回来,“商人和伙计不行?公子和护卫不行?实在不行就装成两个顺路的人,反正一辆车这么大,我还能把你挤下去?”

  “两个刚认识的人,一起住客栈,一起离城,还正好同乘三百里马车,你觉得自然?”

  “那就护卫。”

  殷长寂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护卫本座?”

  这眼神伤害不大,侮辱性倒是极强。

   “昨日上楼梯踩了自己衣摆,前日在城外走着路都能找来一窝马蜂,再往前些时候——”

  “后面的不用说了。”姜秋及时截住他的话,“主仆就主仆,但提前说好,你别真把自己当主子使唤我。”

  殷长寂眼底那点笑意这才慢慢浮出来:“是你自己说不与本座贴在一起,既然如此,叫声主子来听听。”

  姜秋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什么同乘马车不自然,什么兄弟不像,全是借口,这老登从“主仆”两个字说出口开始,等的恐怕就是这一句。

  “老登,你没完了是不是?”

  “出了这个门,记得改口。”

  “我叫你大爷行不行?”

  “辈分虽然乱了些,也不是不能听。”

  姜秋被噎得半晌没找到一句既能骂痛快又不显得自己输得太彻底的话,最后只能抬手指了他一下,嘴里叽里咕噜骂了一串连自己都没听清的东西。

  姜秋现在已经开始后悔了,早知道还不如继续装断袖,至少贴一下不用喊主子。

  可话都已经说出去了,现在再改口显得更加丢人。当天午后,他便去车行雇了一辆最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又找了个常年往怀安山一带跑的老车夫。为了把这个临时编出来的主仆关系弄得像一点,他甚至特意换了身颜色朴素的衣裳,头发也束得简单些,乍看确实像个跟着富家公子出门办事的年轻随从。

  花月城南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除了本来负责守城的修士,附近还晃着不少明显冲着姜三儿来的散修。有人手里拿着画像,有人盯着每一辆准备出城的车看,还有几个干脆在路边支了张桌子,茶都没喝几口,眼睛却比守城的人还忙。

  姜秋隔着帘缝看了一眼,忍不住压低声音:“这群人就没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吗?”

  殷长寂坐在另一侧,神色很淡:“你给得起他们未来几年的日子。”

  姜秋听懂了,脸顿时更黑:“那也不是我给的,该死的谢政尧阴魂不散。”

  马车随着前面的队伍一点点往前挪,很快便轮到了他们。外面先有人询问车夫从哪来、往哪去,随后车帘便被一名守城修士掀开,光线一下从外面照了进来。

  姜秋原本坐得还算随意,看见有人探头进来,立刻把背稍微收了些,摆出一副跟随主人出门的随从模样。殷长寂倒是什么都没改,仍旧靠在那里,眉眼间那股懒得搭理人的劲儿甚至比平时还明显。

  守城修士先看了殷长寂一眼,又把目光转到姜秋脸上:“去什么地方?”

  姜秋答得很快:“怀安山。”

  “去那里做什么?”

  “听说青灯寺香火灵验,我家公子想过去看看。”

  他说得很顺,眼看这一关似乎就要过去,旁边却突然又凑过来一个拿着画像的年轻散修。那人显然在城门外守了有一阵了,听见车里坐着两个年轻男人,立刻伸着脖子往里面瞧。

  “等一下,让我也看看。”

  守城修士明显有些不耐烦:“你又不是守城的。”

  “我就是看一眼,又不耽误什么。栖云宗找的那位不是也差不多年纪吗?万一真碰上了,大家都有好处。”

  那散修说着已经把画像展开,先对着殷长寂看了看,又把目光移到姜秋脸上。

  姜秋现在这张脸跟画像已经差了不少,发式和衣服也全换过,可被人拿着自己的画像这么近距离来回比,多少还是让人心里发紧。

  更麻烦的是,散修看完脸以后并没有马上走,反而往车厢里又扫了一圈:“你们两个是一起的?”

  姜秋刚想回答,忽然感觉旁边那道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下意识转头,殷长寂什么都没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别人看不懂,姜秋却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老登,你还真等着呢。姜秋心里顿时骂了一串,脸上却不能露出来,只能顺势把原本坐得还算直的身体微微转向殷长寂,十分识时务地垂下眼弯下腰:“主子,您有什么吩咐?”

  殷长寂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才抬了抬手里的空茶盏:“水。”

  姜秋当场就想把茶壶扣他头上,可外面两双眼睛都看着,他只能把牙往肚子里咽,伸手从旁边取过水壶,动作相当熟练地替他把茶添上。殷长寂坐着不动,他站在旁边伺候,主仆关系顿时比刚才那几句解释可信多了。

  拿画像的散修再看看姜秋,脸上的怀疑果然淡了不少:“你家公子什么来头?”

  姜秋刚才那声“主子”都叫了,再演下去反而没什么心理负担,只把水壶放回去:“家里做些买卖,这趟出来散散心,顺便去怀安山看看。大人若是觉得我像画像上那位,不如再仔细瞧瞧,免得真漏了发财的机会。”

  他说着还主动把脸往亮处侧了侧,这一下反倒让那散修有点拿不准了。

  画像上的姜三儿虽说也年轻,可眉眼、脸型和眼前这人都不太一样,再加上如今外面传得最凶的消息都说姜三儿身边跟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厉害人物,怎么看也不太像这个被主人一个眼神就叫过去添茶的随从。

  守城修士已经等得烦了,伸手把那散修往旁边拨了一下:“看够没有?后面还排着人。”

  散修又扫了两眼,到底没看出什么,只得让开。

  车帘重新落下以后,马车缓缓驶过城门。姜秋一直等到外面的声音彻底远了,才慢慢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殷长寂。殷长寂正在喝刚才那杯茶,神色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秋盯着他半天:“你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殷长寂把茶盏放下,语气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主仆出门,随从不等主子吩咐,难道还要主子亲自伺候你?”

  姜秋听得太阳穴都开始跳:“你等这一下等半天了吧?”

  “演得不错。”

  “我现在改回断袖还来得及吗?”

  殷长寂抬眼看他:“刚出城就改身份,你觉得像话?”

  姜秋被堵得一句话都接不上,最后只能靠回车壁:“老登,我告诉你,这一趟你最好少使唤我,不然等回魔界以后我把你那两本破书全扔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