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
赵容仪摸着肚子,还在念叨那个肉圆。李明玑笑着推了她一把,说再吃就真成圆的了。乔珊嘴里含着酸梅,脸色比下船时好了一些,也不嚷嚷了,只是慢吞吞跟在后面。陈曦瑶和郑源走在中间,谁也没说话。
李映月和沉璧走在最后。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她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东边。
那艘雕凤凰的船也亮了灯,窗子里人影绰绰,嬷嬷们还站在甲板上,一动不动的。
她停了一步。
沉璧在前面叫她,她应了一声,转身上了船。
回到客房,窗户是开着的。陆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运河的水汽和一些烟火味。
李映月倚在窗边,往外看——正好能看到那艘董家的船,私船,朝廷默许,或者说太后点了头。
李映月静静靠在窗栏,吹着风。郑源进来也顺带瞟了一眼窗外。
两人谁也没先开口,船桨的声音从船尾传过来,一阵一阵。
李映月把目光收了回来,郑源坐在床边,静静的开口:“那船走了么?”
“走了,走在我们前面。”李映月又看了眼暗淡的江面,“也是够巧的。”
船上的日子平淡,除了房间就是甲板。李映月不时常去甲板上,偶尔去看看初日,落日晚霞,看到前面的船艘,看不到人。在房间里,去阿源闲聊几句,不然就看看书罢了。
乔珊吃着酸梅,似乎是习惯了船上生活,晕船也不大严重了,常上甲板来。
一个烟雨天,已经到了徐州。
天色阴沉得像泼了墨,雨点砸在运河水面,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李映月站在船舱门口,看着雨幕中的徐州城轮廓模糊不清,雨势渐大,船帆被雨水打得啪啪作响,船工们忙着收帆减速,运河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远处徐州的城墙在雨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李映月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披风湿了半边,贴在肩上发凉。
下了半天,停了。
云层裂开一条缝,金色的阳光斜斜的洒在运河上,水面泛起粼粼波光,李映月推开舱门,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甲板上三三两两站着人。
“真是巧啊,二小姐。”
李映月抬眸看向说话的人——乔珊,她被丫头搀着,脸色好了许多。
李映月客套着回道:“乔小姐晕船可好些了?”
乔珊一只手被搀着,另一只手抚上胸口,指尖还沾着些酸梅的糖霜:“有劳你费心,不过怎的只有你一人?她们的舍弃你了?丫鬟也不在身边伺候着。”
“一个人静着,多了别人反而不静。”李映月指尖轻轻拢了拢披风领口,迎上乔珊的目光,“我记得曦瑶与你同房,怎不和你一起,怎的也舍了你?”
春莺搀着乔珊的手紧了紧,眸光似有些担忧,乔珊脸涨的发红,厉声道:“我不屑与她为伍!”
李映月轻笑了一声极轻,乔珊的脸色差了些,春莺贴自家小姐的耳朵低声说了几句,乔珊的面色稍缓,语气仍是那副不屑的语气:“和你这种人争什么,白白浪费我的精力。”
李映月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雨后的空气是好些,甲板上的人更多了,陈曦瑶和琴儿,李明玑带着赵容仪,阿源和沉璧也来了甲板。
“姐姐们都在呢!”赵容仪跑到围栏处,探出头看,兴奋的用手指着岸边的房屋,“这地界到徐州了吧。”
乔珊看着赵容仪和李明玑的热切,冷不丁的开口:“我说二小姐,你看你姐姐和容仪妹妹多像亲姐妹,不是亲的却比亲的还亲。”
沉璧没听出什么,附和着说:“小姐,大小姐和容仪小姐的关系真好。”
郑源望了一眼李映月,见她没说什么,也不开口。
“徐州的雨停了,风倒是清爽。”李明玑似是没听见,顺势拉着赵容仪去看风景了。
陈曦瑶这时走过去,伸手捏了捏李映月的披肩,在李映月诧异的目光中,开口道:“二小姐勿怪,我只是瞧着你这披肩湿了。夜里凉,尤其下过雨的。”又退了半步,“不如回舱里换一件,要是没带多的,你知会沉璧,让琴儿取了给你就是。”
随即便领着琴儿离开了。
李映月沉默了,沉璧说道:“小姐,我们去换衣服吧,陈小姐说的对,风寒了可不好。”
李映月正要回去,乔珊再次开口:“二小姐,身子不爽利就歇着吧。”李映月没理,回了房。
沉璧打了热汤,给李映月洗了脚…“小姐,我小时候身子不利落了,娘就让我热汤泡脚,说是脚上穴位多有门道呢。”
李映月双脚泡在里热汤,冰冷的脚渐渐升温,暖意从脚底升腾,通向四肢百骸。
误会么?
郑源回来了,淡淡看了眼他们,静静的坐在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泡好了脚,一入夜,沉璧端着水走了,房间又只剩下她们两人。
“刚才你为什么不还嘴?”
李映月没有抬眸,“没必要。”
郑源不在多问。灯芯被风吹的晃了晃,两人不再说话。
第二日天刚亮,赵容仪的脆声就从甲板上飘进来,惊飞了桅杆上歇了一夜的麻雀。
“明玑姐姐快来看!天全晴了!远处还有山呢!”
李明玑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懒意,笑着应她,“慢些跑,当心摔着。”
李映月醒了没动,靠在枕上听了会儿外头的动静。船行得比往常稳些,风从窗缝漏进来,带着河面的潮气,比徐州雨里的风冷意淡了不少。
沉璧端着热水进来,脸上还带着笑,“小姐醒了?方才我去打水,看见前面那艘船的桅杆上挂了串红灯笼,红通通的,挂得特别高。”
她没接话,掀开被子坐起来。郑源已经起身往窗边去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往外瞥了一眼。“是祈福的灯。”声音压得很低,“董家是太后要的,一路挂灯,求个顺字。”
李映月哦了一声,接过沉璧递来的热帕子。热气敷在脸上,昨晚乔珊那番话带来的凉意散了大半。她忽然想起陈曦瑶捏她披风的指尖,温温的,没有半分恶意。
船又行了三日。这日风大,赵容仪不知从哪儿翻出只燕子风筝,拽着李明玑往甲板上跑。风筝线绷得笔直,燕子越飞越高,她仰着头,跑得鬓发散下来几绺。
"再高些,再高些!"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卷过来,线断了。那燕子晃了晃,打着旋儿栽进河里,顺流漂着,不多时便成了个芝麻大的点。
赵容仪蹲在船舷边,盯着水面出神。李明玑走过来,拿帕子替她擦额角的汗,笑着说,"不过一只纸鸢,到了京,我让人给你扎只金线糊的。"
赵容仪这才笑了,眼睛弯起来。
李映月靠在舱门边,看她们笑闹。风大,吹得她鬓边的发丝乱飞。她抬手拢了拢,眼角的余光扫过前方,董家那艘船远远行在前头,船尾栏杆上系着的红灯笼在风里摇。灯影里有什么东西一晃,像半截纸鸢的尾巴,青蓝色的,只一瞬,就被风吹走了。
她没跟任何人说。
乔珊在甲板上晃,越晃越神气,看见李映月就故意走得近些,春莺给她剥酸梅 她偏说"这酸梅还是我赢来的滋味好。"
这夜无风。船行得格外稳,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远处轻轻敲门。
李映月合上书,郑源忽然开了口。
“你进宫之后,最想找什么。”
她摸着腕上的银镯,指尖在刻纹上停住,没答。
郑源也不催,只淡淡补了句“我看你夜里总摸着这只镯子。”
窗外月色落进来,在水面上碎成银鳞。李映月没接话,把灯芯挑暗了些。两人各自躺下,谁也没再言语。
又过数日,船到通州。
码头上车马喧腾,小贩的吆喝声比扬州淮安都响。船工搭好跳板,众人依次下船。李映月走在人堆里,不知被谁撞了一下,身子一晃,手按在旁边人胳膊上。
她抬头,撞进一双极亮的眼睛。
那人穿着石青色的袄子,鬓边一点蓝光,是点翠步摇。通州的日光打在她脸上,眉目疏淡,唇边浮着点笑意,转瞬就收了。
没等李映月开口,几个靛蓝比甲的嬷嬷已经拥上来,把人护着往码头外去了。她只来得及看见一个侧脸,和那步摇晃着的一点蓝。
沉璧追过来,急急问摔着没有。李映月收回手,朝那背影看了最后一眼。
“没。”她说,“只是人多。”
岸上早有接应的马车候着,李书桐派来的管事举着灯笼,挨个寻人,见了李映月,忙上前行礼:“二小姐一路辛苦,车马已备下了。”
董家那艘雕凤凰的船泊在码头最阔处,嬷嬷们正把箱笼一件件往下搬。李映月没多看,跟着沉璧上了马车。
从通州到京城,还有一两日的旱路。车马辚辚,碾过官道。城外十里长亭点着风灯,驿站的伙计端着热水迎客,墙上的马铃被晚风吹得叮叮响。
第二天午后,京城才到了。
城墙高得望不见头,护城河的水映着灰扑扑的天。城门口排着长队,挑担的、骑驴的、坐轿的,挤挤挨挨。守城的兵卒核了文书,放了行。
李映月撩起车帘,只看见御街又宽又直,青石板被无数车轮磨得发亮。两旁的铺子都挂着幌子,红红绿绿的,一直铺到天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