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出好戏
腊月廿四,申时,醉翁楼二楼的游廊上挂满了日式灯笼,白纸红字写着亲善、共荣的字样,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楼下的正厅里,中日双方的宾客已经坐满了二十桌,从铁岭商会会长到奉天来的教育督学,从日瀛商社的经理到关东军驻铁岭的联络官,觥筹交错间堆着笑,可方知槿总觉得那些笑像糊在脸上的浆糊面具。
她今天被安排坐在女眷主桌,左手边是奉天督军府的夫人,右手边空着一个位子,方知槿端着茶碗,目光不自觉地往正厅东侧扫,裴行知坐在主桌靠前的位置,正在和近藤次郎说话,姿态闲适。
可方知槿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食指以极小的幅度时不时的画着圈。
又是停。
从昨天到今天,宋秋漪比了一次,裴行知比了两次,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可今夜子时就是渡口接应的期限,如果停了,那批物资怎么办?
“方斋长,久等了。”
一道温软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方知槿偏过头,看见宋秋漪正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在她右手边的空位落座。
她换了身杏色的旗袍,发髻上簪着一朵绢制的白山茶,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宋老板。”
方知槿朝她颔首致意,宋秋漪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吟吟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方斋长年纪轻轻就能把银冈书院打理得这么出色,真是令人佩服。我听说铁岭本地的学童,有一半都在贵书院念过书?”
“宋老板过奖了,不过是做些分内的事。”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方知槿总觉得宋秋漪看她的眼神里藏着什么,可又说不上来。
宴席过半,近藤次郎忽然端着酒杯站了起来,满面春风地朝满堂宾客举了举杯:
“诸位!今日这场恳亲会,能请到银冈书院的方斋长和天津喜春班的宋老板两位女中豪杰同席,实在是铁岭之幸。方斋长教书育人,宋老板以艺传道,都是我们关外文化界的中流砥柱。来来来,我提议,请两位各出一幅墨宝,为今日的盛会添几分雅致,如何?”
满堂响起一片应和声,方知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她本能地感觉到这里面有陷阱,可近藤次郎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她若是推辞,就是驳了所有人的面子。
“近藤先生盛情,方某却之不恭。”
她放下茶碗站起身来,侍女已经铺好了宣纸,研好了墨。方知槿走到桌案前拈起笔,在众人的注视下落笔。
“风摇竹影,月满龙山。”
字迹清隽疏朗,收笔利落,既不出格也不露怯,挑不出毛病来。
满堂响起一片赞许的掌声,近藤次郎也抚掌,用蹩脚的中文笑着说道:
“方斋长好字!今日盛会,得此佳句,当浮一大白!”
方知槿正要退席,李云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桌案旁边,手里端着酒杯,笑吟吟地开口道:“阿槿这字写得极好,不过,倒让我想起当年在书院时,咱们一起对过的那个旧联了。”
方知槿脚步一顿,李云铮已经转向近藤次郎:
“近藤先生有所不知,当年银冈书院有一副旧联,据说是郝浴公亲笔所题,上联是龙首建斯楼,位地蚁斗蜗争,姑且登楼凭栏望,下联是醉翁不在酒,无此山环水绕,何妨把酒信天地。阿槿当年在书院念书时,最爱这对联里的气魄,还专门临摹过好几遍。”
“哦?原来方斋长与银冈书院的旧联还有这等渊源!那今日倒是个好机会,方斋长既然对郝浴公的遗墨如此推崇,何不索性把这对联重新书写一遍,挂在醉翁楼的正厅里?也算是为中日文化亲善留下一段佳话。”
方知槿攥着笔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郝浴那副旧联确实是她最爱,可那联子里的龙首建斯楼,位地蚁斗蜗争分明是在讽喻当世的乱局与纷争,无此山环水绕,何妨把酒信天地更是带着一股不入浊流的孤高之气。这幅对联挂在中日恳亲会的正厅里,无疑是给日瀛人难堪,可她若拒绝书写,就是当众驳斥郝浴公的遗墨。
一个以银冈书院传承者自居的人,怎么可能否认自己书院创始人的手笔?李云铮给她挖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坑。无论她怎么写,都会得罪一方。写,是当众打日瀛人的脸。不写,是自毁银冈书院的文脉传承。
而近藤次郎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她,等着她做出选择。
“既然近藤先生这么有兴致,那......”
方知槿正要开口,一道熟悉的男声忽然从东侧传来,截住了她的话头。
“不如让宋老板先唱一折,给方斋长暖暖场,也好让诸位品品铁岭的茶配天津的戏。”
裴行知端着酒杯从主桌方向走过来,面上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目光却落在宋秋漪身上,
“宋老板远道而来,总不能让客人干坐着看我们写字。”
宋秋漪站了起来,朝满堂宾客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既然裴总办开了口,那宋某就献丑了。不过,宋某有个小小的请求,我想请方斋长替我用琵琶弹一段过门,不知道方斋长肯不肯赏这个脸?”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方知槿身上,方知槿弯唇一笑。
“若是宋老板不嫌弃,方某便献丑了。”
方知槿放下笔,走到宋秋漪身边,从侍女手中接过琵琶。宋秋漪站到她身侧,微微侧身,借着调整袖口的动作,用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
“郝浴的联子,写无妨,有人会收拾。”
方知槿的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一段清亮的过门音流淌出来。宋秋漪开嗓唱了一折《牡丹亭·游园》,嗓音婉转如莺啼,把满堂宾客的目光都吸了过去。方知槿低头拨弦,余光却扫过正厅里的每一个人。
李云铮站在角落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看一场好戏。近藤次郎坐在主位上,手中的茶碗已经空了,可他没有续茶,只是望着宋秋漪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狩猎者打量猎物的专注。
一曲唱罢,满堂掌声雷动,宋秋漪福了一礼退回席间,方知槿把琵琶交还侍女,重新落座时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郝浴的联子她最终没有写,近藤次郎也没有再提,那件事像是被轻轻揭了过去。可方知槿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腊月廿五,戌时。
醉翁楼三日宴会的最后一天,今夜的重头戏是一场中日联合的诗文吟诵会,铁岭本地的七位老诗人和日方的几位文化官员要同台联句赋诗,而她今天的任务,依然是在醉翁楼西侧的陶然亭完成交接,把一粒刻着暗号的铜扣压在第三根廊柱下的砖缝里。
她不知道那粒铜扣会交给谁,也不知道对方会给她什么回执,她只需要做好自己这一环。
未时,方知槿借口赏雪去了陶然亭,亭外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把一粒铜扣迅速塞进了砖缝里。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末,若无其事地绕着亭子走了一圈。
等她转回来时,砖缝里的铜扣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叠成燕子形状的纸,这一次纸上只画了一个符号。
一棵树,树根底下画着一道波浪线。
赤树,渡口。
她认得这个暗号,有什么东西在脑中迅速串了起来,怪不得她之前见到裴行知的精神体感觉莫名的熟悉,原来她早就背过这个暗号,那也就是说,裴行知是她组织里的人,而且他是今晚行动的核心。
方知槿把纸片折好塞进袖袋深处,快步走回醉翁楼,她穿过正厅时,宋秋漪正坐在花厅里翻曲谱,见她经过便抬起头来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种明媚的忧伤。
方知槿的脚步顿了一下,宋秋漪已经低下头继续翻曲谱了,仿佛刚才那个眼神只是她的错觉。
晚宴在酉时开始。正厅里灯火通明,二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的菜肴一盘一盘端上来,划拳声、敬酒声、日方翻译官用生硬官话念祝词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浊汤。
方知槿坐在女眷那一席,面前摆着八碟冷盘和一只热气腾腾的砂锅。她端着碗筷慢慢地吃,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东侧席位上那七位老诗人,马元驹正在和旁边的杨祖荣说话,姿态闲适。赵方嘏端着酒杯,脸颊泛红,看起来已经喝了几盅。曾宪文低头翻着一本旧书,像在打发时间。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可方知槿注意到,七个人的酒杯都是满的,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喝下去。他们只是端着,偶尔凑到唇边抿一下,酒液几乎没动。
而裴行知坐在主桌靠近中间的位置,正在和近藤次郎说话,她还想再观察观察,正厅里的灯火忽然闪烁了一下。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冲进正厅,怀里抱着一只带血的布包,扑通一声跪在了近藤次郎面前。
“近藤先生!城东渡口那边出事了!有不明武装人员在渡口附近活动,巡警队已经过去堵截了,可对方火力很猛,咱们的人......”
那少年后面的话被满堂的喧哗声淹没了,方知槿努力绷住表情,脑中疯狂理顺着信息,渡口,不明武装,火力对抗......
今晚子时在渡口转运物资,可现在距离子时还有整整两个时辰,那就是有人提前动了手,而且不是组织上的人。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行知,他正从座位上站起来。
“近藤先生,军械署的人就在山下驻防,我去调一队人过来。”
她还想再观望的时候,宋秋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声音温软地对她耳语道:
“方斋长,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先去楼上歇一歇?”
方知槿看着她,宋秋漪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好。”
她跟着宋秋漪上了二楼。游廊上风很大,吹得日式灯笼哗哗作响,月光照在积雪上泛着一层冷白的光。宋秋漪走到游廊尽头转过身来,笑容已经敛去。
“方斋长,时间不多,我只说一遍,渡口的行动被人泄露了,七位老人都已经暴露,近藤的人会在半个时辰内收网。裴行知今晚必须脱身,可他在正厅里被近藤的人盯着,出不来。能把他从正厅里带走的,只有你。”
方知槿的呼吸停了一瞬:
“怎么带?”
“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闹起来,闹得越大越好。你是他的夫人,你在宴会上跟他吵一架、闹一场、摔几只碗,近藤的人不会拦你,他只会在旁边看戏。只要你能把裴行知从正厅里拉出来,哪怕只拉到廊下,后面的事就交给我。”
方知槿攥紧了游廊的栏杆:
“你们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你要知道,组织有组织的纪律,若不是行动被人泄露,也不会出此下策。”
“那现在为什么又要告诉我?”
宋秋漪叹了口气,
“因为他不肯走,他说渡口的人还没撤完,他得留在这儿拖住近藤。”
方知槿的胸腔像被人灌了一壶冰水,凉意从心脏一路蔓延到指尖,她转身就往楼下走,步子又急又快,下了两级台阶后忽然停住,回头看着宋秋漪。
“宋老板,你跟裴行知是什么关系?”
宋秋漪站在游廊的月光里,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弯起嘴角笑了。
“我是他姐姐。”
方知槿愣住了:
“亲姐姐?”
“同母异父,我随母姓,十年前他送我上火车去天津学戏的时候,跟我说,姐,以后不管在哪里见面,你都得装作不认识我,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
方知槿攥着栏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有好多话想说,可是时机不对,没有更多时间让她伤春悲秋,她没有再问,转身跑下了楼梯。正厅里依旧喧哗,渡口出事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沸水里,短暂地溅起了一圈浪花,又被酒宴的热浪压了下去。
近藤次郎端着酒杯穿梭在宾客之间,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可方知槿注意到他身后多了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带着家伙。
裴行知正站在正厅东侧的廊柱旁,背对着她,似乎在跟一位日方军官说话。方知槿深吸一口气,大步朝他走过去,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忽然提高了声调。
“裴行知!你昨天晚上去哪了?”
满堂宾客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裴行知转过身看着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可方知槿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她已经两步迈到他面前仰起脸看着他,眼眶通红。
“你跟我说是去军械署处理急务,可我怎么听说你昨晚去了城西的戏园子?宋老板刚到铁岭第一天,你就巴巴地赶过去捧场了?裴行知,你把我当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忽然安静下来的正厅里显得格外刺耳,裴行知低头看着她,方知槿在他眼里捕捉到了一瞬间的震惊,他攥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杯壁上裂开了一道细纹。
“方知槿,你在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