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第二天上午，林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盯着手机屏幕足足看了三分钟，最后还是忍不住偏过头叫了一声：“朔渊，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朔渊原本也在看手机，听见他叫才转过脸：“什么事？”
林柚刚准备把手机递过去，朔渊却先看了眼他的屏幕：“你们人类上课的时候，可以一直玩这个？”
林柚沉默了两秒，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我跟你说正事呢，别管我上不上课。”
“那你说。”
林柚这才重新把手机翻回来，往他面前推了推。屏幕上是学校官网，最上面挂着一张红底白字的宣传海报。
学术诚信与青年科研人才培养专题讲座。
主讲人——梁正德教授。
时间就在今天下午两点，地点是学校大礼堂。
林柚盯着“学术诚信”四个字看了半天，嘴角实在没忍住抽了两下：“你们龙懂什么叫不要脸吗？”
朔渊扫了一眼屏幕：“不太懂。”
“那你看看这个，差不多就明白了。”
林柚把昨天查到的一张老照片翻出来，又往旁边滑了滑。十五年前的梁正德比现在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黑的，脸也没那么老，可那张脸依旧很好认。
就是陈嘉禾记忆里的那个教授，也是把他的实验成果拿走的人。
朔渊看了一会儿，语气平淡：“还活着。”
“活得可好了。”林柚冷笑一声，继续往下翻，“教授，博导，学科负责人，去年还拿了个什么科研先进个人。你再看看这个。”
梁正德个人主页的成果栏里，那篇十五年前发表的论文依旧排在很靠前的位置。后来很多研究都建立在那项成果上，奖项、项目、职称、荣誉，一层一层往上垒，几乎撑起了他后来的整个履历。
可最开始那个名字，从来没有出现过。
陈嘉禾。
三个字，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十五年。
林柚越看越来气：“偷了人家的东西，现在还跑来讲学术诚信，他到底怎么有脸讲？”
朔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道：“人若觉得自己没错，自然有脸。”
林柚一愣：“他还能觉得自己没错？”
“十五年足够很久了。”朔渊看了一眼屏幕，“久到一个人可以把自己做过的坏事，一遍一遍说服成理所当然。”
林柚安静下来。
这句话听着让人很不舒服，可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十五年前梁正德或许还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可十五年以后，学生死了，知道内情的人散了，论文变成了他的，成果也是他的，后来的荣誉更全都落到了他头上。
时间久到连他自己都可能已经相信，那些东西原本就属于他。
林柚盯着讲座海报看了几秒，忽然压低声音：“你说鬼能进礼堂吗？”
朔渊转头看他：“你想做什么？”
“没什么。”
朔渊只是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林柚被盯得有点心虚，最后还是小声承认：“就想带陈嘉禾去听听讲座。”
“听讲座？”
“对。”林柚一本正经地点头，“他老师亲自讲学术诚信，多有教育意义。”
朔渊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慢悠悠说道：“你笑得不像要带他听讲座。”
林柚下意识摸了一下嘴角：“那像什么？”
“像要害人。”
“胡说，我是遵纪守法好大学生。”林柚立刻把嘴角压回去，“再说了，我什么都不干，就是带陈嘉禾过去看看，犯法了？”
朔渊看了他一眼：“我没说犯法。”
“那你刚才那个表情什么意思？”
“信你。”
林柚明显不信：“你最好是真的信。”
前排老师就在这时候突然回头，扶了扶眼镜：“后面的同学，你们两个聊得挺开心？”
林柚瞬间坐直：“没有老师。”
“既然没有，那你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
林柚整个人僵住。
什么问题？
他刚才压根没听。
林柚偷偷抬脚踢了一下朔渊。
朔渊转头看他。
林柚疯狂使眼色。
救我。
朔渊没反应。
林柚又踢了一下。
朔渊终于开口：“不会。”
教室里一下安静了。
老师也沉默了。
林柚闭了闭眼，心里只剩一句话。
操。
忘了这条龙也没怎么听课。
中午，两个人又去了旧食堂。
这一次白雾来得很快，像是陈嘉禾已经知道他们会来。林柚刚翻过围栏没多久，雾里就慢慢出现了一道人影。
陈嘉禾还是昨天那身白大褂，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林柚冲他挥了挥手：“吃了吗？”
陈嘉禾没反应。
朔渊也转头看了他一眼。
林柚自己说完才觉得，这句话拿来问鬼多少有点不合适，只能干咳一声：“算了，当我没问。”
陈嘉禾却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很久没吃过了。”
林柚一下愣住。
心里莫名有点发酸。
不过他今天不是来哭的。
林柚赶紧把手机掏出来：“先看这个。”
陈嘉禾低下头。
看清屏幕上的照片以后，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梁正德。
十五年过去，头发白了不少，脸也老了，可陈嘉禾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林柚注意到，他身边原本平静的白雾明显浓了一些。
“下午两点，他有个讲座，主题是学术诚信。”
周围的雾突然翻了一下。
林柚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你先别激动，我今天过来就是问你，想不想去？”
陈嘉禾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我能出去吗？”
林柚立刻转头看向朔渊。
这个问题他确实不会。
朔渊站在旁边，神色很平：“能。”
陈嘉禾明显怔住：“真的？”
“你的魂被困在这里，不是因为离不开。”朔渊看着他，“是你自己不肯走。”
陈嘉禾脸色微微变了：“什么意思？”
“你怕忘，所以一直守着这里。”朔渊语气依旧平淡，“守你的实验室，守你的数据，也守着那几天的记忆。你若真想出去，没有东西拦得住你。”
陈嘉禾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林柚看着他：“去不去？”
陈嘉禾还是没立刻回答。
林柚又继续说道：“十五年了，就当出去看看。学校已经变了很多，你昨天也看见了。再说，难得你老师今天亲自讲这个题目。”
陈嘉禾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过了很久，他才点头：“去。”
下午一点五十分，学校大礼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本科生、研究生、老师，还有不少学院领导，前几排甚至架着摄像机。
林柚刚进去就乐了：“还直播？”
周扬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学院公众号直播。”
林柚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也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平时不是最烦这种讲座？”
“签到给学分。”
林柚沉默两秒。
非常合理。
周扬往旁边一看，很快又注意到朔渊：“你俩最近怎么走哪儿都黏一块？”
林柚立刻否认：“谁跟他黏——”
话还没说完，腰后忽然被人推了一下。
朔渊站在后面：“进去，挡路。”
林柚回头瞪他：“你别推我，后面又没人。”
周扬站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轻轻啧了一声。
林柚立刻警觉：“你啧什么？”
“没什么。”
“你肯定想歪了。”
周扬一脸无辜：“我一个字都没说。”
“你表情已经说了。”
“抽子，你最近是不是有点敏感？”
“滚。”
三个人最后找了后排的位置坐下。
没人注意到，林柚身边其实还有第四个“人”。
陈嘉禾站在过道里。
从进礼堂开始，他就一直没说话，只是看。
看台上的横幅，看下面密密麻麻的学生，看那些抱着电脑和实验记录本的研究生，也看墙上学院这些年的科研成果展示。
十五年。
对于活人来说太久了。
久到学校换了好几栋楼，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甚至当年认识他的人，大部分都已经离开。
陈嘉禾站在人群里，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曾经也是这里的学生。
林柚偷偷看了他一眼：“还好吗？”
陈嘉禾轻轻点头：“就是变化太大了。”
林柚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就在这时，礼堂里突然响起掌声。
主持人走上台，简单介绍了几句，随后笑着说道：“下面有请梁正德教授。”
掌声再次响起。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侧面走上台。
陈嘉禾身体瞬间僵住。
林柚脸上的笑也跟着没了。
梁正德。
真人比照片上还老一些，穿着西装，戴着眼镜，走上台的时候，不少学生都在鼓掌。
他笑着摆摆手，坐下以后整理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下午好。”
声音出来的一瞬间，陈嘉禾身边的雾突然重了。
林柚下意识伸手，却直接从他的胳膊里穿了过去：“陈嘉禾。”
陈嘉禾没反应，只死死盯着台上。
梁正德还在继续讲：“科研工作，最重要的是什么？我认为，不是能力，而是品德。”
林柚坐在后排，拳头已经硬了。
梁正德继续说道：“尤其是青年学生，更要尊重事实，尊重成果，也尊重每一位科研工作者的劳动。”
啪的一声，礼堂最上方的一盏灯突然灭了。
没人太在意。
梁正德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继续说道：“绝不能为了个人利益，侵占他人的科研成果——”
第二盏灯也跟着灭了。
这次已经有人抬头。
周扬小声嘀咕：“灯坏了？”
林柚没说话。
因为他看见，陈嘉禾正在往前走。
一步一步穿过人群，朝台上走。
林柚下意识叫了一声：“朔渊，不会出事吧？”
朔渊侧过脸：“不会。”
“你确定？”
“我在这里。”
就这么一句。
林柚莫名安心了一点。
陈嘉禾已经走到第一排。
梁正德还在说：“学术诚信，是每一位科研人员最基本的——”
声音突然停了。
因为台下多了一个人。
白大褂。
黑框眼镜。
二十出头。
就站在第一排过道里，静静看着他。
梁正德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麦克风里传出他骤然变重的呼吸声。
台下有人奇怪地抬头。
主持人也小声提醒：“梁教授，您怎么了？”
梁正德没有反应。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因为那个人，他认识。
十五年前，每天跟在他后面喊老师。
实验出结果以后，第一个抱着记录本跑进办公室告诉他。
晚上点外卖的时候，还会顺口问一句——老师，你吃什么？
梁正德嘴唇开始发抖，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不可能……”
陈嘉禾往前走了一步。
梁正德猛地后退，身后的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整个礼堂瞬间安静下来。
主持人赶紧过去：“梁教授，您怎么了？”
“别过来！”
梁正德突然大喊。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可他的眼睛根本没看主持人，只死死盯着台下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人。
陈嘉禾停在原地，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和一整个礼堂的人，看了他很久，才终于开口：“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梁正德脸色惨白，连嘴唇都在发抖。
陈嘉禾又往前一步，声音依旧很轻：“十五年了，你还记得陈嘉禾吗？”
梁正德踉跄着往后退，眼神里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你死了……你明明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