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枝的尸体躺在牢房地上的稻草堆里。
后脑勺撞得凹进去一块,墙上一大片暗红色的血痕像被人泼上去的半幅画,血珠顺着砖缝往下爬,在墙根积成一小滩,已经半凝了。
两个狱卒站在门口,面无人色。宋书吏赶来了,蹲在尸首旁边,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颈侧,摇了摇头。
岑笙站在牢房门口,没有进去。光线从过道尽头的小窗里漏下来,惨白的一片,照在王桂枝半边脸上。
她眼睛半睁着,朝向牢门的方向,灰败的眼珠子定在一个岑笙看不懂的地方。这个从她五岁起就压在她头顶上的女人,死了。
没有等到她哥哥被押来对质,没有等到王克诚跪在公堂上。她先走一步,用三下结结实实的撞击,把自己从这桩大案里撞了出去。
岑笙以为自己会难过,或者会痛快。可都没有。她站在那里,只感到一种冷到骨子里的空。
像有人把她胸口那块压了十二年的石头突然搬走了,留下的不是轻松,是一个黑黢黢的深坑。
薛邈的轮椅停在她身后。他伸过手来,轻轻揽住她的手腕。
她没回头,哑着嗓子说:“她连死都不肯等。”话没说完,就咬住了自己的嘴。
她说不清这算什么。王桂枝害了她爹娘,害了薛邈一生,害了景诗诗,也几乎毁了她。可这个人到最后,居然是自己一头撞死的。
她没有被谁逼供,没有被谁折辱。她只是不想活了。或者说,她不敢面对王克诚被押到她面前的那一天。
宋书吏站起来,抹了把脸,声音里压着极重的疲惫:“这案子少了一个主犯。她人一死,王克诚那边就少了能当堂对质的活口。不过有她的亲笔画押,还有那两页信,倒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便宜了她。”
他走到岑笙面前,犹豫了一下,说:“她临死前,在墙上用血写了几个字。写了一半就断了。岑娘子要不要看一看。”
岑笙没有看。她只是问:“写的什么。”
“写了‘对不住’两个字。第三个字只写了一横。”宋书吏说。
岑笙沉默着。这三个字像三根极细的针,从耳朵钻进去,一直扎到太阳穴。对不住。
王桂枝一辈子没有跟谁低过头。临死了,拿命在墙上写对不住。
写给谁。写给她吗,还是写给岑望山,写给沈秀兰,写给自己那个早死的丈夫。她没有问。人都死了,问什么都是风。
“把她葬了吧。别让她躺在乱葬岗。”岑笙说。
宋书吏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薛邈一直没说话。从牢房出来,岑笙推着他的轮椅穿过县衙后巷时,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恨她。”
“恨。”岑笙说。她抬头看天,天高云淡,有几只灰雀从屋檐上飞过去,“可她已经死了。我恨一个死人,她也不会活过来跟我认罪。我爹娘也不会回来。”
她把手按在薛邈肩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二叔,咱们明天走。青州我不去了。京里我也不去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景诗诗还在这里,她的舌头没了,我得管。银锁我带着。我娘的坟我迁了。这地方,我没有牵挂了。可王克诚还在松江。他活着一天,这些死的人就白死了。”
薛邈抬起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合在掌心里。
他的掌心有了一点温度。那点温度从昨天夜里起,就像暗火一样续到了现在。他没有说话,只把她的手轻轻攥了一下,又放开。
两人沿着后巷慢慢走回县衙后堂。风把地上落的枯叶吹得翻卷,像许多只焦黄的小手在追着他们的脚后跟。
凌墨从墙角闪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他走到薛邈近前,把布包放在轮椅旁边的石阶上。岑笙看过去。那是一件叠好的衣袍,和薛邈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衣袍上沾着几片暗色的油迹,袖口细密地缝过几针。
“给沈砚收拾的时候,在他铺盖底下找到的。”凌墨说。他的声音和平时没有分别,可岑笙看见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捏了又捏。
薛邈低头看着那件衣袍,半晌没有说话。然后他弯下腰,把衣袍拿起来,抖开,看了看袖口那几针。那针脚他认识。
是他自己的手艺。沈砚不会缝衣裳。那年冬天他教沈砚缝过一件,沈砚学了一个晚上,针扎得满手都是眼,最后也没缝成。
后来薛邈自己缝了。沈砚看见了,红着眼圈跑出去,回来时在墙角蹲了半天。
凌墨说:“山道上的新坟我立了。就在那棵歪脖子松树旁边。等这案子结了,再给他好好起一座。”
薛邈把衣袍叠回原样,放回膝上,说:“把这件衣裳带上。他跟我一起进京。”
凌墨点了点头。他转过来看着岑笙,说:“我带了个人来。”他朝身后一招手,一个头上裹着破布的少年从暗处走出来。
少年生得黑瘦,眼睛又大又亮。他手里攥着个纸卷,看见岑笙便往前一递。
岑笙接过来展开一看,是邱明玉的字,写着:官道已净,三个松江人落网,薛文彬死不了。速行。纸卷最下方画了两匹并行的马,旁边标着“北门”。
岑笙把纸卷递给薛邈。薛邈扫了一眼,说:“都知道了。回去收拾吧。北门见。”
他说完,让凌墨推着他往西跨院走。岑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那件叠好的衣袍搁在他膝头,随着轮椅颠簸轻轻晃着。
她转身去找孙嬷嬷,把银锁要回来。银锁从薛邈脖子上摘下来时,她让他坐好别动。他仰起头看她,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照得她整个人都毛茸茸的,像一株生在墙缝里的秋草。
她把银锁重新挂回自己脖子上,说:“我去跟孙嬷嬷道个别。”他点头。她走了几步,又站住,回头说:“薛邈。”
他抬眼看她。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最后她从袖中摸出那把黄铜剪刀,朝空中虚剪了一下,说:“路上若有人欺负你,我剪了他。”
薛邈笑了。那笑极浅,像一道风从结了薄冰的河面上吹过去。他说:“好。”
岑笙走在去孙嬷嬷家的路上,天光已经大亮。清河村的屋舍在秋阳下安静而温吞。她走到巷口时,正看见薛兰儿从铺子里跑出来,朝她挥手,手里扬着一块新裁好的蓝布,后头跟着个抱了账本的薛文彬。
薛兰儿跑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抱住,说:“大嫂,你要去京城了。”岑笙揉着她的头发,说:“铺子交给你。回来我要查账。乱写一个字,扣一文工钱。”
薛兰儿狠狠点头,眼泪打在她衣襟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薛文彬远远站着,没靠过来。他肩上那处刀伤还包着纱布,脸肿着半边。他朝岑笙拱了拱手,什么也没说。
岑笙朝他点了一下头。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时,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二叔就交给你了。”她的步子没停,只回了一句:“他不用我交。他自己会走。”薛文彬没再说话。
孙嬷嬷坐在院门口,膝上搁着一只旧包袱。她看见岑笙来,笑了。那只灰了的左眼朝着天,右眼亮晶晶的。
她把包袱递给岑笙,说:“里头是你娘的两件旧衣裳。我留了十八年,浆洗得发白了。你带上京,当个念想。”岑笙接过包袱,没打开,紧紧抱在怀里。
她在老人跟前跪下来,又磕了一个头。孙嬷嬷没拦她,只用那只粗糙的手摸了摸她的头顶,像十八年前那样。
等岑笙站起来,孙嬷嬷说:“小笙,你走你的。若有一日不想走了,就回来。清河村再小,总有你一间屋。”岑笙“嗯”了一声。她把包袱系在身上,转身往北门走。
北门外,两辆青布马车已经等着了。凌墨骑在马上,肩上背了个行囊。车帘掀开,薛邈坐在里面,膝上搭着那件旧袍和一条干净的薄毯。
岑笙走近,踩着车辕上去,在他对面坐下。车夫是个生面孔,青州府衙的人。马车动起来,车轮碾过官道,发出闷闷的声响。她掀开车窗布往外看。
清河村的轮廓在秋阳里慢慢往后退,远山青灰,田野空旷。她放下帘子,回过脸来。薛邈正看着她,目光很静。
“到了京里,你想先做什么。”她问。
“找一个故人。”他说。
“什么故人。”
“一个能替我上马的人。”薛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