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出来之后,陆砚没有直接走。
他站在走廊里。三楼,正对着那间教室。后门开着,里面有人在上课。年轻的女老师站在讲台上,黑板上的板书整整齐齐。学生们低头做题。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学生。一个男生趴在桌上。一个女生在旁边写作业。
陆砚站在后门口看了一会儿。林星晚站在他旁边。
“像不像?”
“像。”他说。然后他转头看她,“但那个男生不是在睡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的手在桌下动。在写东西。”
林星晚仔细看。果然。那个男生的肩膀微微耸动。和陆砚当年一模一样。趴在桌上,但笔在下面写。
“他也在做题?”
“嗯。但他旁边那个女生不知道。”
“那个女生会知道吗?”
陆砚看着教室里。年轻的女老师转过身,在黑板上写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最后一排。落在那个男生的头发上。落在他藏在桌下的草稿纸上。
“会。”他说,“迟早。”
他们走下楼梯。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陆砚停了一下。那个楼梯间。他当年在那里接电话。她站在那里假装刚走到那里。两个人隔着三级台阶。他高,在上面。她矮,在下面。他说“听到了?”她说“听到了”。
“你记不记得这里。”林星晚问。
“记得。”
“你那时候说‘别多管闲事’。”
“嗯。收回。”
“我知道。你在便利贴上写了。”
陆砚转过头看她。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从窗户透进来的光把两个人照得半明半暗。和当年一模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在那个楼梯间打电话吗?”
“因为你爸打来了。”
“嗯。但也是因为那里能看到教室后门。你每天最后一个走。我想看你走。”
林星晚看着他。当年在这个楼梯间里,她听到他挂断电话的声音。听到他沉默。听到他脚步声从上面传下来。她假装刚走到那里。他站在三级台阶上面,低头看她。说“别多管闲事”。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蹭过她的肩膀。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看她走。不知道他选那个楼梯间是因为能看到教室后门。不知道他挂了电话之后沉默了那么久是因为听到她脚步声上来了。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会走那条路?”
“嗯。你每天走那条。楼梯间是必经的。”
“你特意选那里?”
他没说话。但他的手在裤缝上敲了一下。一下。是在想她。
林星晚伸手。在这个黑暗的楼梯间里,她摸到了他的手。他反手握住。和当年一样,十指交叉。但这次没有松开。
他们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保安在门口喊了一声:“那个陆砚!你等一下!”
陆砚回头。保安从保安室里探出头。“周老师让我给你的。他说你当年坐的那张桌子,淘汰了。新桌子换了一批。那张旧的问你要不要。”
保安指了指教学楼侧面。墙角靠着一张旧课桌。木头桌面,划痕密布,边缘磕破了好几处。靠着墙放着,像一件被遗忘的旧家具。
陆砚走过去。他站在那张桌子前面。伸手。指尖在桌面上划过。那些划痕。他认得。他刻过公式。她抄过笔记。他们共用过这张桌子。三百天。
“怎么办?”林星晚站在旁边,“带回去?”
陆砚看了很久。“带回去。放书房。”
“书房放得下吗?”
“放得下。那面墙前面正好空着。”
他们搬桌子的时候,从桌肚最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是一张折得小小的纸片。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陆砚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一行字。他的笔迹。很用力。几乎划破纸。
“林星晚。别走。”
他盯着那张纸。林星晚凑过来看。她看到那行字的瞬间,呼吸停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不记得了。可能高三哪天。你不在的时候。”
“你从来没给过我。”
“没给。写完了就塞进桌肚里了。”
她看着那行字。那种力度。和“给我妈看的”一样的力度。和“证明:陆砚可以做他自己”一样的力度。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刻,在这张桌肚里写过这句话。然后塞进去。忘了。或者不敢给。
“现在给我吧。”她说。
陆砚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心口那个位置。和校徽、和那本旧书、和所有她的第一张在一起。
“回去给你。”他说。
他们抬着那张旧课桌走出校门。保安帮忙叫了一辆货拉拉。司机看着那张破桌子,问要不要换个新的。陆砚说不用。就这张。
桌子运到家。搬进书房。放在那面粉笔墙前面。和墙上的盒子并排。旧课桌,划痕,墨渍,磕破的边缘。和那面钉着十几个铁盒的墙放在一起。不搭。但合适。
陆砚把那张写着“林星晚。别走”的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用那根蓝色粉笔头压住。粉笔压着纸。纸贴着桌面。桌面靠着墙。墙上有十几个盒子。盒子里装着十几个第一根。
林星晚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个画面。旧课桌和粉笔墙。一张纸和一根粉笔。从高中到大学到以后。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个房间里了。所有的开始和继续。
“陆砚。”
“嗯。”
“那句话。”
“哪句?”
“别走。”
他看着她。目光很稳。和所有开始的时候一样。
“不走了。”她说。
他点头。然后他拿起那根蓝色粉笔头,在那张旧课桌的边缘画了一个圆。小圆的,歪的。和所有圆一样。画完之后他把粉笔头放回纸上。压住那行字。
“不走。”他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