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第一次见到周曳,是在海边别墅的白色拱门下。
那天风很大。
盛夏的海风裹着潮湿咸味,从椰树间穿过,把工作人员手里的流程单吹得哗啦作响。远处海面亮得刺眼,阳光落在蓝白相间的别墅外墙上,像一层过度修饰后的滤镜。
很适合恋爱。
也很适合骗人。
盛夏拖着一只银灰色行李箱,站在印着节目logo的木牌前。
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心动七日》
下面还有一行花体英文:
Love Begins Here.
爱从这里开始。
盛夏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她不是来恋爱的。
至少,不只是。
“盛老师,看这边!”
摄影师喊了一声。
盛夏抬头。
镜头几乎怼到她脸上。
工作人员笑着提醒:“自然一点就好,假装今天是你第一次来到心动别墅,可以期待一点、紧张一点,最好有那种……想遇见爱情的感觉。”
盛夏看向他。
“我不太会。”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不会什么?”
“期待爱情。”
对方脸上的职业笑容僵了半秒。
旁边的跟拍导演立刻接话:“没关系没关系,盛老师这种冷感气质也很好,现在观众就爱看高智感美女。”
盛夏没有再说话。
她确实很适合镜头。
二十七岁,心理学博士在读,长相干净冷白,眉眼清晰却不柔弱。她穿一条浅蓝色吊带长裙,长发被海风吹得微乱,站在阳光底下,有一种不太真实的疏离感。
节目组当初联系她时,说得很动人。
“我们想找真正优秀的素人,不是网红,不是演员,是那种现实中会让人一眼心动的人。”
“盛小姐,你的学历、职业和外形都非常符合节目定位。”
“我们希望你成为这一季最特别的女嘉宾。”
盛夏本来想拒绝。
她讨厌镜头,讨厌被安排情绪,更讨厌把私人关系摆到公众面前供人评论。
直到她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你哥哥真正的死因,就参加《心动七日》。
附件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模糊。
昏暗的实验室走廊,火警灯闪着红光,一个年轻男人倒在地上,半张脸被烟雾遮住。
那是盛夏的哥哥,盛既明。
三年前,他死于一场实验室火灾。
警方结论是线路老化引发意外。
学校给了赔偿,导师发表悼词,同学们在网上发了很多蜡烛和遗憾。
所有人都说,他很可惜。
只有盛夏不相信。
盛既明是个极谨慎的人。
谨慎到出门会反复确认门锁,做实验会把每一步数据备份三份,甚至连打火机都不会放进实验室。
这样的人,不该死于“意外”。
所以盛夏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往别墅入口走。
刚踏上台阶,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懒散的男声。
“让一下。”
她回头。
一个男人站在阳光里,单手拖着黑色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节目组发的入住卡。
他很高,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黑裤子,肩宽腿长,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
但他的气质和这座甜腻的恋爱别墅格格不入。
别人来恋综,会下意识调整出适合被爱的状态。
他没有。
他看起来像是误入片场,又懒得离开。
工作人员立刻兴奋起来。
“周老师也到了!太好了,你们两位可以一起进门,画面会很好看。”
男人抬眼,看向盛夏。
他眼尾很浅地弯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一种礼貌性的试探。
“周曳。”他说。
盛夏看着他。
“盛夏。”
周曳点了下头,视线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到她手里的入住卡上。
“心理学博士?”
盛夏反问:“你看过嘉宾资料?”
“节目组发的宣传册上写了。”
“我没看。”
周曳挑眉。
“挺好,说明你不是来相亲的。”
盛夏顿了顿,这句话太准确,准确到不像初次寒暄。
“你是?”
“我?”周曳拖着行李往前走,语气散漫,“节目组说我是刑侦纪录片顾问。”
“实际呢?”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海风吹起他的衬衫下摆。
“实际也差不多。”
差不多。
盛夏在心里记下这三个字。
一个人如果不愿意说真话,通常不会直接撒谎,而是给出一个模糊但难以反驳的答案。
周曳就是这样。
工作人员见他们终于有交流,立刻压低声音提醒:“很好很好,保持这种感觉。两位都很聪明,但初见要有一点暧昧张力。”
周曳像没听见。
盛夏也像没听见。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心动别墅。
别墅内部比外面更像一场精心制造的梦。
开放式客厅,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泳池和海。白色沙发上摆着粉色抱枕,餐桌中央放着鲜花,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屏幕上显示着八个空白头像框。
每个头像框下面都有一行字:
等待心动嘉宾入住。
盛夏刚进门,就听见一个甜美的女声。
“终于来新人了!”
说话的是个穿白色短裙的女孩,长卷发,妆容精致,笑起来很有感染力。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主动朝盛夏伸手。
“你好,我叫林晚乔,是舞蹈老师。”
“盛夏。”
“哇,你名字好特别。”林晚乔笑得眼睛弯起来,“听起来就很适合当女主角。”
盛夏握了握她的手。
林晚乔的手心很凉。
但她笑得很热情。
热情到略微过头。
客厅里已经到了四个人。
除了林晚乔,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穿运动背心,皮肤晒成健康的小麦色。他站起来时,几乎挡住半边光。
“蒋牧野。”他冲盛夏笑,“开健身房的。”
旁边的男人则完全相反。
西装衬衫,金丝眼镜,坐姿端正,连笑容都像提前练习过。
“程嘉树,做金融相关工作。”
他说话时看着盛夏,目光温和,很有分寸。
最后一个女生坐在沙发角落,穿米色针织衫,双手捧着水杯,看起来有些紧张。
“我叫宋梨。”她小声说,“幼儿园老师。”
盛夏点头。
周曳拖着行李进来时,林晚乔明显眼睛亮了一下。
不仅是她。
摄像机后的工作人员也明显兴奋起来。
周曳确实有那种天生适合被镜头偏爱的脸。
轮廓锋利,眉眼懒散,不笑时有点冷,笑起来又显得很会骗人。
“周曳。”他简单介绍,“刑侦纪录片顾问。”
蒋牧野立刻吹了声口哨。
“这个职业酷啊。那你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我们谁像坏人?”
周曳把行李箱立在一旁,抬眼扫过众人。
“都挺像。”
客厅安静了一秒。
随即林晚乔笑出声。
“完了,这哥好会说话,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程嘉树也笑了笑。
宋梨低头喝水,指节有点发白。
盛夏注意到,她听见“坏人”两个字时,肩膀极轻地缩了一下。
这时,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第三位女嘉宾到了。
苏弥,二十九岁,外科医生。
她的长相不算甜,很有攻击性。短发,红唇,黑色吊带裙,手腕上戴着一块银色腕表。进门时没有表现出任何恋综嘉宾常见的羞涩,只是快速扫了一眼现场。
视线落到盛夏和周曳身上时,停了半秒。
“看来节目组选人的审美很统一。”她说。
林晚乔问:“什么意思?”
苏弥把行李放下。
“都挺会挑脸。”
这话说得直接。
但不难听。
最后一个男嘉宾在十分钟后到。
贺闻洲,音乐剧演员。
他进门时手里拿着一束向日葵,说是在路边买的,送给“心动别墅里的所有女士”。
林晚乔很捧场地鼓掌。
宋梨脸红着接过一支。
苏弥只说了声谢谢。
盛夏没拿。
贺闻洲也不尴尬,笑着把花插进餐桌花瓶里。
八个人到齐。
电子屏上的头像依次亮起。
盛夏看着那八张照片。
她,周曳,林晚乔,蒋牧野,程嘉树,宋梨,苏弥,贺闻洲。
四男四女。
每个人都穿着适合恋爱的衣服,带着适合镜头的微笑。
如果不知道内情,这确实像一档普通恋爱真人秀。
年轻,漂亮,体面,暧昧。
可盛夏知道,有人把她引到这里。
那个人知道她哥哥的死。
也知道这八个人之中,至少有一个不该出现在恋综里。
傍晚六点,节目正式开始录制。
广播响起。
导演的声音通过别墅各处的音响传来,温柔而充满感染力。
“欢迎八位嘉宾入住《心动七日》。”
“接下来七天,你们将在心动别墅共同生活。这里没有职业标签,没有过往身份,只有当下最真实的相处和选择。”
周曳站在盛夏旁边,低声说:“他说谎。”
盛夏侧头。
“哪里?”
“每个字。”
盛夏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周曳神色懒懒的,像只是随口一说。
广播还在继续。
“每晚十点,八位嘉宾需要通过节目组手机,匿名向一位异性发送心动短信。”
“短信内容不限,但不可透露姓名。”
“每天上午,节目组会公布前一晚的心动结果。”
“收到短信最多的嘉宾,将拥有优先约会权。”
“连续两晚未收到短信的嘉宾,将暂时离开心动别墅。”
蒋牧野笑着举手。
“导演,暂时离开是被淘汰吗?”
广播里传来导演的笑声。
“可以理解为,失去继续心动的资格。”
林晚乔夸张地捂住心口。
“哇,好残酷。”
贺闻洲接话:“爱情本来就残酷。”
程嘉树笑着说:“你们已经开始抢台词了。”
气氛一时很好。
镜头绕着他们拍,每个人脸上都有恰到好处的笑。
只有盛夏没有笑。
她盯着电子屏上的规则。
失去继续心动的资格。
这句话让她觉得不舒服。
很轻微。
像指尖划过玻璃边缘,没破,但知道那里锋利。
晚餐由嘉宾共同准备。
这是恋综里最常见的环节。
有人洗菜,有人煎牛排,有人摆盘,有人借机制造肢体接触。
林晚乔主动拉着蒋牧野去厨房,说健身房老板肯定会煎鸡胸肉。
蒋牧野笑得很阳光:“我也会煎牛排。”
贺闻洲在餐桌旁插花,宋梨帮他递剪刀,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气氛温柔。
程嘉树负责开酒,动作熟练。
苏弥切水果,刀法干净利落。
盛夏站在水池边洗杯子。
周曳走过来,靠在料理台边。
“你收到邀请邮件了吗?”
水声哗啦,盛夏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什么邮件?”
“看来收到了。”
她关掉水龙头,看向他。
“你来这里,也是因为邮件?”
周曳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只杯子,对着灯光看了一眼。
“我姐姐失踪前,参与过这档节目的前期筹备。”
盛夏眼神微变,“失踪?”
“三个月前。”周曳把杯子放回去,“她最后一次联系我,说这档节目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没来得及说。”
盛夏沉默两秒。
“所以你来查她。”
“你呢?”周曳看着她。
厨房灯光落在他眼底,显得很冷静。
盛夏说:“我哥哥三年前死了。”
周曳没有露出意外。
“实验室火灾。”
盛夏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查过我?”
“节目开始前,我查过所有嘉宾。”
“查到了什么?”
周曳低声说:“查到我们八个人,本来不该同时出现在一档恋综里。”
盛夏刚想追问,林晚乔忽然转过头。
“你们两个在聊什么悄悄话?”
她笑着眨眼。
“第一天就这么熟了吗?”
镜头立刻转过来。
盛夏没有回答。
周曳却笑了一下。
“聊怎么洗杯子比较干净。”
林晚乔拖长声音:“哦——这么生活化呀。”
众人笑起来。
盛夏看着周曳。
他撒谎时太自然。
自然到像呼吸。
晚上九点五十分,节目组给每个人发了一部白色手机。
手机里只有一个功能。
发送心动短信。
十点整,客厅灯光暗下来,只剩电子屏亮着柔和粉色光。
八个人分散在别墅不同角落。
镜头记录每个人编辑短信的表情。
林晚乔趴在床上,笑着咬唇。
蒋牧野坐在泳池边,想了很久。
程嘉树靠在露台栏杆上,神色平静。
宋梨躲在房间角落,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动。
苏弥几乎没有犹豫,输入完就锁屏。
贺闻洲写了一长段,又删掉。
盛夏坐在二楼书房。
她没有想发给谁。
她只是盯着手机屏幕,等着那个把她引到这里的人再次出现。
十点零三分,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收到了一条短信。
没有署名。
内容只有一句话。
今晚,我选择你。
盛夏盯着那行字。
心脏轻轻沉了一下。
这不像心动短信。
更像某种通知。
十点零五分,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曳站在书房门口,手里也拿着手机。
“你也收到了?”
盛夏抬头,“也?”
周曳把屏幕转给她看。
他的手机上,是同样的一句话。
今晚,我选择你。
盛夏还没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宋梨。
尖叫声刺破整栋别墅。
紧接着,是玻璃杯摔碎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还有工作人员惊慌失措的喊叫。
盛夏和周曳同时冲下楼。
客厅里灯光大亮。
所有人都朝后院泳池跑去。
夜里的海风变冷,泳池水面映着别墅灯光,一圈一圈晃动。
林晚乔漂在水里。
她身上的白色短裙像一朵被水泡开的花,长卷发散在水面上,脸朝下,一动不动。
宋梨瘫坐在泳池边,脸色惨白,嘴唇发抖。
“我……我只是出来找她……”
蒋牧野跳进水里,把林晚乔拖上岸。
苏弥迅速跪下检查脉搏。
几秒后,她的脸色变了。
现场彻底安静。
摄像机还亮着红灯。
没有人记得关。
周曳蹲在泳池边,看着林晚乔湿透的手。
她右手紧紧攥着节目组手机。
屏幕还亮着。
上面停留着一条刚收到的短信。
发送时间,十点零三分。
内容也是那一句——
今晚,我选择你。
盛夏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
又一下。
她忽然明白。
这档节目真正的规则,可能不是心动。
是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