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来自 朱颜记·鳗鱼茶泡饭·2,270 字

朱颜斋的老板也叫朱颜斋,因为他是个半路还俗的僧人,索性起了这么个雅号。他自称因犯色戒而被逐出佛门,三十年前在永安城开了家小小的门店,制得一手绝妙眉黛、水粉、面贴、膏泽、蔻丹、花露、香油,世人争相购买。五年前,朱颜斋被皇帝封了香奁司,便移住皇宫东北角上的一处宅邸,永安城内的铺子自此交给弟子们打理。

朱颜斋的弟子们得到特许,无需通报也可入宫面见师傅,牡丹也常常随师姐们入宫。他们走一扇偏僻角门,一样由御林军顶盔贯甲地把守,却不做朝典百官出入之用,似乎是为一些供应宫中衣食的商号及市上采买的太监们而准备的,偶尔也有一些贵人偷偷从那门溜出宫去。

比如阮归舟。

“真是稀罕,江辞镜那个死脑筋的竟然在大理寺卿面前承认自己受助于人,要将褒奖也分你一份呢。”

阮归舟哈哈笑着,一边摇手里的月样白梨玉柄扇,一边朝牡丹挤了挤眼睛。他穿了身白底通花绉绸的衫子,往椅子上斜斜一靠,颇为不拘小节,与清秀容貌大相径庭。

“牡丹,你何时与那个石头脑袋关系变得要好的,我怎么不知道。”

牡丹有气无力地冲他摆摆手。

“哪能呢,分明是那家伙缠着我不放,烦死人了。”

他们在朱颜斋的后厢书房里,因常常有贵客来访,四下陈设精雅,钟鼎琴书之属无一不备。桌上摆了两份乳糖冰酪,淋着阮归舟带来的玫瑰露,乘在西域进贡的琉璃盏里,活脱脱两团云霞凝在了桌上。

“这玫瑰露虽好,可惜我一日只能用一次冰,用多了就要病起来,让师姐一顿说。”牡丹叹着气说。

阮归舟笑着说:“这玫瑰露我那还有几瓶,要不回头都送你吧。”

牡丹斜一眼他,“可是署了黄笺子的?”

“是,都是宫里赐出来的,自然署了鹅黄笺子。”

阮归舟的姑母是当今圣上的宠妃,两个儿子都是太子的有力候选,连带阮家连连飞升,贵妃几个兄弟都封侯赐邑。阮归舟却是这个家的异类,年少便痴迷刑名检验,钻研仵作勘验,仅靠阅读卷宗就破解了往年的悬案。皇帝惜才,免除科举流程,破格将他拔擢为大理寺少卿。因他喜爱白衣,又与日常黑衣的江辞镜同为年轻少卿,坊间有“雪月流华阮归舟,夜月长明江辞镜”的说法。或者,更简单地说就是——大理寺的黑白无常。

少年时阮归舟曾任皇子伴读,常常出入皇宫,偶然与牡丹相识,进而发展成“狐朋狗友”。虽是同僚,阮归舟和江辞镜却并不相熟,因而对牡丹和江辞镜的因缘充满好奇。

见怎么也躲不过,牡丹长叹一口气,认命地说:“上个月城南米铺掌柜的案子,你知道吧?”

 

城南集市的米铺掌柜一夜之间惨死在自家卧房之中。

大理寺官差立刻赶到现场勘查。屋子门窗完好无损,看上去像是自尽而亡。但紧接着,衙役在床边捡到了一支沾着淡红色胭脂的玉钗,桌上放着一块香气浓郁的白色手帕,地面墙角还留有半个清晰的男性脚印。另有街坊邻居作证,米铺老板这阵子和老婆在闹别扭,据说是老板娘在外头有了相好。

办案的江辞镜看完物证,立刻笃定了案情:米铺老板娘与人有私情,丑事败露后,联手情夫杀害了老板,再伪造出自尽的假象,用来掩盖杀人的罪责。

看似铁证如山,江辞镜当即下令,抓捕老板娘问审,逼问出共谋的情夫,准备定罪结案。

那天牡丹上门给人家送定制脂粉,正好路过案发地。走到凶宅巷口,看见衙役推着喊冤的老板娘出来,听街坊讲了大致情况,少年皱紧了眉头。

守在现场的衙役见状,厉声呵斥他:“官府办案重地,闲杂人等不许逗留,赶紧离开!”

牡丹却神色沉稳,坦然开口:“这香气不对劲,所有物证都是假的,官老爷们怕是被凶手伪造的线索误导了。”

江辞镜听到一个市井少年当众质疑官府查案,他立刻冷峻了脸色,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查案靠物证,定罪靠律法,你什么身份,也敢颠倒案情?”

牡丹耸耸肩,抬手指向那块作为核心证据的香帕,一字一顿地说:“这块手帕上的香味是用劣质残膏混合矾灰仓促调配出来的假香。”

见江辞镜一脸茫然,牡丹继续说道:

“寻常女子用的天然脂粉香味温润柔和,绵长持久,放上一整夜依旧清雅留香。但这种假香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时辰就会彻底消散,案子已经过去一整夜,这块手帕却依旧香气浓烈刺鼻,足以说明,这是天亮之后有人刻意放在现场的,根本不是案发当晚遗留的物品。”

说完,他拿起那支染有胭脂的玉钗,细细端详片刻,继续说道:“钗子上的胭脂浮于表面,轻轻一扫就能脱落,是刚刚涂抹不久的新粉。底下是疗伤檀香药膏味,说明佩戴的人一定常年涂抹伤药。”

牡丹抬起头,直直凝视着陷入思考的江辞镜。

“米铺老板娘身体健康,无需涂抹疗伤药膏。这支玉钗根本不是她的贴身物,是凶手故意抹上胭脂伪造证据。”

最后,他指向墙角的脚印,补上最后一处破绽:“昨夜刚下过雨,泥土湿润,正常人踩出的脚印必然深浅不一。但这枚脚印轮廓规整、深浅均匀,过于工整完美,是泥土半干之后,有人小心翼翼踩踏出来的假痕迹。”

江辞镜起初满心恼怒,觉得少年妄言。可那块香帕静置片刻后香气飞速消散,和牡丹说的分毫不差。江辞镜也变了眼神,仔细打量那根玉钗。

在场所有衙役全都默然无言,小心窥探江辞镜的脸色。

良久,江辞镜挥手示意:“彻查米铺周遭有谁常年涂抹药膏。”

三日后,官府便抓获了真凶——米铺的雇工。此人常年干苦力,早年落下旧伤,需要涂抹药膏。他因私自挪用铺中银两被掌柜当众斥责,险些丢了生计,心生怨恨,因而连夜行凶杀人。

他心思缜密,深知官府办案死板,信奉肉眼物证,便特意买来胭脂和假香,散播老板娘偷情的谣言,又刻意踩下假脚印,编造出风月私情的作案假象,企图彻底误导官府,让自己完美脱罪。

案子告破了,江辞镜亲自登朱颜斋的门道歉,说自己过于信奉教条,险些误了真相,恳请牡丹以幕僚身份协助他断一些难案。牡丹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他,他乐得做朱颜斋的闲散小师弟,懒得去管那些纷纷扰扰,江辞镜这人却固执难甩,竟然一路追到了芳缤楼,半强硬地要将牡丹扯入画皮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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