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焦黑的断琵琶和琴弦
城内的风雪比郊外更狠,灌进窄巷时裹着屋瓦缝隙里漏出的炊烟和炭火味,裴行知在裴府后门停住脚步,推开那扇被周栩提前撬开锁的旧门,侧身让方知槿先进去。院子里和走时一样,积了半寸厚的雪,抄手游廊的飞檐上挂着薄冰,西厢房的窗纸在风里呼呼作响。
“你先回东厢房歇着,我去趟军械署。”
裴行知把大氅的领口拢紧了些,肩胛骨那道伤口已经在月光下又渗出了一线暗色。
方知槿站在廊下没动,一只脚已经踏上了东厢房的门槛,却偏过头来看他:
“你伤口裂开了。”
“我知道。”
“知道你还往外跑?”
裴行知转过身来看着她,雪粒落在他肩头和眉骨上,衬得他那张本就失了血色的脸更透出一股子冷冽,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近藤今晚应该在商社里等我,我得过去一趟。”
方知槿攥着雪蹄皮毛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黑猫在她怀里发出抗议的咕噜声。她知道他说的对,近藤次郎的人今晚在城西渡口截住了宋秋漪,以他对裴行知的了解,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商社里,扮演那个两头通吃、哪边都不想彻底得罪的少帅。
“你什么时候回来?”
“天亮前。”
裴行知已经转过身朝后门走了两步,背影在月光下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方知槿站在廊下看着他,直到他推开后门消失在巷口,才低头把脸埋进雪蹄温暖的脊背里,闷声说了一句:
“你听到了吗?他说天亮前会回来的。”
猫儿哪里懂主人的担心,它只是懒洋洋地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尾巴尖轻轻扫了扫她的手腕。
裴行知进了商社的后门,门厅里果然有人等着他,近藤次郎穿着居家和服坐在茶室主位,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一把断了弦的琵琶,琴身被烧得焦黑了大半,琴头上那朵绢制的白山茶只剩半片残瓣。
“裴总办来得倒快。”
近藤次郎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从琵琶上抬起来,裴行知在茶室门口站定,没有往里面走,只是双手插在大氅口袋里,面上那副冷淡的表情纹丝不动。
“听说宋老板出事了,我过来看看。”
“看看?”
近藤次郎把茶碗搁回矮几上,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裴总办什么时候对一位戏子这么上心了?我记得你素来不喜听戏。”
“我不是对她上心。”
裴行知的声音不咸不淡,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矮几对面隔着三只蒲团的距离站定,垂下眼看着那把焦黑的琵琶,
“渡口那批物资,宋秋漪运到半路被人截了,可那批货原本的装箱单上写的是军械署的旧账编号。如果日方有人顺着这条线摸到我头上,近藤先生觉得,我是该先撇清跟那批货的关系,还是该先来商社喝你这碗茶?”
近藤次郎看着他,目光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在裴行知那张毫无破绽的脸上逡巡了半晌。然后他忽然笑了,伸手把那只焦黑的琵琶推到矮几边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文尔雅:
“裴总办多虑了,宋秋漪的事跟军械署没有任何关系。她运的那批货是天津一位商人的私物,与日瀛商社并无瓜葛。我今天请裴总办来,是想问问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矮几:
“银冈书院方斋长,也就是尊夫人,她离了你的裴府之后,如今下落不明。我听说有人前天夜里在城南磨坊附近见过她,裴总办可知道她去了哪里?”
裴行知的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那上面是近藤次郎的人描绘的方知槿侧影草图。
“她跑了,宋秋漪死在河里的消息传出来之后,她当夜就从东厢房消失了,我让人找了两天,没找着。”
“哦?”
近藤次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唇角的笑意加深了半寸,
“我怎么听说,那几天你从军械署回府之后,西厢房的灯一夜没熄?”
裴行知的指节在口袋里微微收紧了片刻,面上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他垂下眼,声音里添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烦躁:
“近藤先生,一个用学田契约逼来的妻子,跑了便跑了,我裴行知在铁岭地面上还不至于为了一个女人乱了阵脚。”
他说完往后退了半步,抬起眼来对上近藤次郎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商社如果有什么消息,让人送到军械署就行,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脊背挺直如常,脚步声在走廊的木地板上稳稳地响着。推开商社后门跨进巷子里的风雪之中时,他伸手按了一把左胸口那道已经渗出血来的旧伤,低头看了一眼指尖沾的暗红,然后若无其事地抹在袖口内侧。
那晚方知槿趴在东厢房的窗台上,隔着抄手游廊看见那扇透出昏黄灯光的窗纸,雪蹄蹲在她肩头舔爪子,一人一猫就这么隔着一座院子的风雪望着西厢房那盏灯,谁也没出声。
第二天醒来时,桌上依旧放着冒着热气的姜丝红糖水,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不用看就知道出自谁的手笔。
“周栩说你在奉天档案馆的封存申请函已经归档,底单无恙。李云铮今早从城外回来了,你自己看着办。”
方知槿蹲在石阶上把姜水喝完,低头看着碗底那半颗被猫啃过的红枣,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压回去,她把空碗搁回窗台上,换了身素净的袄裙,抱着雪蹄出了门。
银冈书院的大门比她离开那天更冷清了几分,门房老张头正攥着扫帚在雪地里发愣,看见她出现在巷口,愣了一下,然后扔了扫帚跌跌撞撞地迎上来:
“斋长!您、您可算回来了!这两天书院里出大事了,教育局那边派人来封了讲学堂的牌子,说咱们教材有问题、学生成分不清,还有几个学生家长来退了学,二狗他娘也来过一趟,把孩子接走了……”
方知槿站在书院大门前,看着那两块被黑布蒙住的牌匾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颓丧,她的目光在那两块黑布上停了片刻,然后弯腰把雪蹄放到地上,拍了拍裙摆上沾的雪末,走进书院。
斋长室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桌案上的教案和账册原样摆着,灰尘落了一层。她推开门的那一刻,看见桌案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根部已经枯了大半,只顶梢还悬着一两片绿意。文竹底下压着一封信,展开来是她大伯母李氏的字迹:
“槿丫头,听人说你回来了,书院的事你别急,我已托人给教育局那边递了话,说教材的事是账房搞的鬼,跟书院没关系。你大伯母虽然从前做了些糊涂事,可银冈书院要是倒了,方家在铁岭也就站不住了。那些退学的孩子,我先替你安抚着,等风头过了再让他们回来。”
方知槿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父亲那只檀木匣子放在一起,她低头看着那盆半枯的文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仅存的绿叶,叹了口气。
当日下午,李云铮来了,他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做派,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见她坐在桌案后面批教案,便弯起嘴角笑了笑:
“阿槿,听说你回来了,给你带了南街铺子新做的豆沙糕,趁热吃。”
他把油纸包放在桌角,在方知槿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方知槿放下笔抬头看他。
“师兄,你这两天去哪了?”
李云铮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
“去了奉天,阿槿,我回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银冈书院如今被各方盯得紧,靠你一个人撑着不是长久之计。我这次在奉天见到了几位教育界的同人,他们提了一个方案,把银冈书院并入奉天联合学堂的体系,由奉天方面统一调配师资和经费,铁岭本地只负责招生和日常管理。这样既能保住院子不被查封,又能让那些学生继续念书。”
方知槿把豆沙糕的油纸拆开一条缝,甜腻的豆沙香气飘出来,她低头看着糕点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没有立刻接话,李云铮也不催她,只是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茶,等她开口。
她慢慢地嚼完了那块糕,拍了拍指尖沾的糖粉,然后抬起眼来看他:
“师兄,奉天联合学堂的经费来源,是不是有日方的背景?”
李云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有一部分来自日瀛商社的资助,阿槿,这个世道,想要在夹缝里办学,就得学会跟各方周旋,银冈书院一百多年的根基,如果因为一味的清高和倔强倒在这年头,那才是真正的可惜。”
“可这根基如果是在日方资助下站起来的,跟近藤次郎在地下室里跟我说的那些话有什么区别?他想让我做日式教育的招牌,师兄,你这方案跟他换汤不换药。”
李云铮的声音微微提高:
“阿槿,你以为不做日式教育的招牌银冈书院就能保得住?教育局的那些人、巡警局的那些人、还有铁岭地面上那些盯着书院地皮的大户,谁不是在等着它倒?你以为裴行知那把军械署的伞能替你撑多久?他那种人......”
方知槿猛地抬起头:
“裴行知是什么人,还轮不到师兄来置喙。”
李云铮看着她,那双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阴影,但很快被他压回了那副惯常的笑脸背后:
“阿槿,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知道的,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那些孩子,为了这个书院,为了铁岭这些念书的人能有一条活路。”
两人最后还是不欢而散了,方知槿心里也是乱乱的,一时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好师兄会变成这个样子,那个在春光里温柔教她读书的师兄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话说另一边的裴行知从军械署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没有让周栩备车,独自沿着城墙根往南街走,军大衣的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充血的眼睛。
宋秋漪的死讯像一根钉子钉在他心口,每呼吸一次就往深处扎一分,他在外人面前绷了一整天,可每当他要办公的时候,总有一角焦黑的琵琶残片浮在他眼前,琴头上的白山茶烧得只剩半瓣。
他拐进南街一家卖散酒的小铺子,要了一壶最烈的烧刀子,掌柜的认得他是军械署的总办,诚惶诚恐地多送了一碟咸花生,裴行知把钱搁在柜台上,提着酒壶出了门。
雪越下越大了,他靠着城墙根一处凹进去的避风处坐下来,把酒壶送到嘴边灌了一大口。烈酒灼过喉咙的时候,他想起宋秋漪八岁那年攥着他的手说:
“姐以后唱出名了给你买双不冻脚的靴子”。
他那时候七岁,冬天还穿着露脚趾的布鞋,他记得自己当时说:
“我不要靴子,姐你把手冻裂的口子先包一包”。
酒壶里的液体晃荡着映出头顶昏黄的路灯,裴行知又灌了一口。他平时极少沾酒,军人的自持让他习惯保持清醒,可今夜他不想清醒,享受着朦胧的微醺感,只有这一刻,他才敢放肆的任由思念侵占他的四肢百骸。
他靠墙坐着,雪落在他的肩头和膝盖上,积了薄薄一层。酒意从胃里往上涌,把他那些常年压得很稳的情绪搅得翻江倒海。精神域里赤树的枝条在无声地抽打着边界,树根深处的天命烙印一明一灭地跳着。
他迷迷糊糊地站起来,扶着墙根往裴府的方向走。雪地里脚步不稳,深一脚浅一脚。拐过南街与书院巷的交叉口时,他忽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