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出事,是在他们结婚第八个月。
那天温栀正在训犬场带一只新的问题犬,助理跑过来,脸色煞白:「温姐,顾总……顾总在公司晕倒了,正在送医院——」
她手上还牵着狗绳,愣了一秒,然后把狗绳塞到助理手里,往外跑。
跑到医院的时候,顾深已经醒了。
坐在病床上,衬衫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上一道一道的旧伤疤。
温栀走到门口,停住了。
那些伤疤——
不是新的。
是很久以前的。
他看见她了。
迅速把袖子拉下来,动作快得像是条件反射。
「你怎么来了。」他说,语气像往常一样淡。
「你晕倒了。」她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医生说是什么问题?」
「低血糖。」
「骗谁。」
他沉默了一下。
「低血糖。」他重复了一遍,「没事,老毛病了。」
温栀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但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顾深。」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然后拉了拉袖口:「什么?」
「你小臂上的那些疤。」
空气凝固了。
他看着她,那双一贯淡漠的眼睛里,突然有了某种很深的、很暗的东西。
「温栀。」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有些事,你不知道比较好。」
「那你准备瞒我一辈子?」
「不是瞒。」他说,「是不想弄脏你。」
她愣住了。
「弄脏我?」
「我这个人,」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有很多问题。心理上的。」
「我知道。」
「你不——」
「我知道。」她重复了一遍,「你不安,你有严重的分离焦虑,你对亲密关系既渴望又恐惧,你有自毁倾向,你的那些伤疤说明你曾经——或者现在仍然——有自我伤害的倾向。」
他看着她,一动不动。
「温栀,你是训犬师。」她说,「这些问题,我在狗身上见过无数次。狗的问题,都是主人的问题。你的那些伤,是你在替谁——或者替什么——发泄?」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了口。
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人。
「我妈死的早。我爸……再婚后,后妈带了个儿子。我八岁到十六岁,房间的门锁被撬了三次。我的东西被扔掉过无数次。我——」
他停了一下。
「我在那八年里,学会了两件事。第一,不要相信任何人。第二,如果我不够好,就会被丢掉。」
温栀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使劲忍住了。
「所以你小臂上的伤——」
「是我十二岁那年干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来就好了。很多年没再——」
「没再什么?」
他看着她。
「没再什么?」她追问。
「没再犯。」他说,「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你提离婚。」
温栀的心脏像是被攥紧了。
「你——」
「那天晚上我喝了酒,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把袖子拉得更低了些,「被管家发现了。他没收了我的——那个东西。然后给我打了电话。」
温栀站起来。
她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然后伸出手,把他的袖子,一寸一寸地,卷了起来。
那些旧伤疤下面,有三道新的。
很浅。
但新的。
她低着头,眼泪砸在他的小臂上。
「温栀——」
「你傻不傻。」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你知不知道,你伤害自己,我……」
她说不下去了。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你——」
「我以后不这样了。」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病床边的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
「顾深。」她说。
「嗯。」
「你这个人,真的是——」
她没有把话说完。
因为她靠过去,抱住了他。
很紧。
像训犬师抱住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大型犬。